“孙先生正在后堂看诊,公子请随我来偏厅稍候。”
药童引着陈野穿过一道廊道。
脚步落在地面,几乎不闻声响,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廊道内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得极为微弱的捣药声。
沿途所见,无论是匆匆而过的其他药童仆役。
还是偶尔从诊室门缝中瞥见的、正在接受诊治的病患与医者。
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低语状态。
交谈声细若蚊蚋,手势多于言语,眼神交流迅速而克制,仿佛生怕打破这层笼罩整个院落的清净。
这清净二字,在此地绝非虚言。
医馆需要安静不假,但安静到这种地步,连正常的交流都没有,便有些过了。
他一边走,一边迅速而隐蔽地观察着济生院的格局。
廊道一侧有雕花木窗,通过窗棂,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内院。
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些陶制药罐,更多的则是划分整齐的园圃。
种着不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廊道另一侧,则是几间闭着门的房间。
门楣上挂着“诊室一”、“药房”、“静室”等小木牌,字迹古朴。
其中静室的门紧闭得最严实,门下缝隙几乎不透光。
门把手也异常光亮,似乎经常有人开合。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内院,以及更远处济生院的后墙。
后墙颇高,墙头覆盖着青笞,墙上开有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窄门,此刻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
“公子,请在此稍候。”
药童将陈野引至偏厅门口,低声道了一句。
便垂手退到廊道拐角处静静站立,不再多言,目光都规矩地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偏厅里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小几,墙上挂着一幅笔法寻常的《采药图》。
窗户半开,对着内院的一角,能看到那药畦。
厅内同样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陈野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没有刻意去张望,而是微微闭目。
仿佛在养神,实则耳力全开,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细微动静。
既然对方敢放心让我一人前来治病,说明即便这济生院真有诡异之处。
只要我遵守他们的清净规矩,专注于治伤,内应当不会有事。
他冷静地分析着。
阿吉的警告,院内这压抑的氛围,都说明了此地规矩森严。
但也意味着,只要在明面上符合规矩,反而能获得一定的程度的安全。
当务之急,是先应付过去这位孙先生和接下来的治疔。
陈野心中已有定计。
等今日诊治完毕,应付过去,确认暂无直接危险后。
我便可以以,在这莲心渡内合法地逛一逛。
即便是碰到来人寻我,也能说是治疔完后散散心。
毕竟自己名义上可还是他们的客人。
听涛阁附近的局域、通往济生院的这条路线已经初步熟悉。
接下来,可以尝试向其他方向拓展。
比如,昨日嗅到那特殊气味的北边货栈区方向,或者,人群更密集、建筑更繁华的中心局域。
以及……尽量靠近韩青所在的东南方向,看看能否找到机会远远确认一下他的处境。
此刻的自己需要一张更完整的地图,不仅仅是方位,还有不同局域的功能、守卫力量、人员构成。
以及此地是否还有如这济生院这般古怪的地方。
这些信息,光靠坐在房间里是想不出来的,必须走出去看,去听,去感受。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偏厅门口。
陈野睁开眼,只见那位孙先生已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一身半旧灰袍,面容清癯,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
手里拿着一个卷起的布包,隐约露出几缕金针的毫芒。
“陈公子,久等了。”
孙先生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我来诊室吧。”
房间内光线柔和,药柜、书案、诊床一应俱全。
空气中弥漫着与孙先生身上相似的、干净而清苦的药草气息,并无太多异常。
孙先生在诊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依旧平淡:“坐。”
陈野依言坐下,开口时,声音下意识压得极低:“孙先生,有劳了。我这伤……”
话音未落,却见孙先生清癯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打断了陈野。
“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平和。
“在我这诊室里,不必如此。正常说话即可,无妨。”
陈野微微一怔,心中警剔未减,反而因这特殊待遇更加警觉。
面上露出些许迟疑,声音虽然稍稍提高,却依旧带着刻意的谨慎与虚弱。
“这……多谢先生体谅。只是院内规矩森严,陈某不敢造次。”
孙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悉他这份谨慎背后的真实心思。
但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便随你。”
“放松些,伸手。”
陈野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孙先生三指搭上,闭目凝神。
这陈野能敏锐的感知到那股探入体内的气息,不带任何攻击性。
却有着极强的渗透力和洞察力。
片刻后,孙先生收回手指,睁开眼,目光落在陈野脸上,缓缓道。
“肝气郁结,心脉略浮,是急怒攻心、长途奔劳又兼心神过度损耗之象。”
“此非外力直接所伤,乃内忧引动。”
陈野心中感慨果然有几把刷子,等待着对方开出药方或提出进一步治疔。
然而,孙先生话锋一转,竟直接道。
“不过,陈公子根基深厚,体魄之强健,远非常人可比。”
“这点内腑微损,看似凶险,实则于你而言,不过是皮外伤一般。”
“即便不服药,静心调养数日,凭借你自身的恢复之力,也当无大碍,不日便可自愈。”
对方竟然直接点出了他身体恢复能力强?
而且,似乎看穿了他这内伤并不需要额外治疔?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准备好的、应对特殊治疔的说辞,一时间竟有些无处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