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蛙鸣才逐渐小下去。
林凡将最后一张写满的稿纸轻轻叠好,放进内衬口袋,在大山黑沉沉的影子下,小心避着泥泞,朝村口走去。
村道的另一侧,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
随之,拐角处射出一道蛋黄的车灯。
林凡没有尤豫,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路中间,朝着摩托车挥舞双臂。
“停车!”
“你他”
一个急刹扬起一道尘土,开车的猪肉发刚想开骂,却看到拦路的是林凡,又把话憋了回去,“你做啥子咯,林老师?”
“我要去镇上,能捎我一段吗?”
“去镇上?这么早,去干嘛?”
“我有急事。”
“急事”猪肉发重复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自己后座,不太确定,“你要坐我车?”
林凡看了一眼那摩托车后座,上面沾了一片油,后面的木板架子上,还散发着浓烈的肉腥味,就连猪肉发身上,都传来若隐若现的生猪肉味。
“恩,我要坐你车。”林凡抿了抿嘴。
“那你上来吧!”猪肉发往前挪了挪屁股,爽快道。
车一激活,风吹着猪肉发的体味扑鼻而来,嗯,这酸爽
摩托车停在文化站门前的时候,林凡立马就跳落车来,正赶班点的文化站人员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啊,对了,林老师,一会儿我要不要来把你拉回去?”
林凡看了一眼车位那专门放猪肉的木板,吸了吸鼻腔里的腥肉味,笑笑,摇了摇头。
“不了,我坐班车。”
“行,那我就先去屠宰场啦!”猪肉发也来不及多问多想,调转车头就往屠宰场赶。
林凡朝着猪肉发走的方向挥了挥手,又下意识地闻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味儿,朝传达室走去。
传达室里,大妈嗑着瓜子,看到林凡的出现,她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嘟囔了起来。
“什么味儿啊这是”她毫不避讳地遮了遮鼻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凡,“你什么人,找谁。”
“你好,我是来投稿的,就是,通信员征文。”
“投稿?”大妈眼睛一翻,漫不经心,“截稿了,下次吧!”
说完,继续埋头嗑瓜子。
林凡先是一愣,随即又将手中的信封放到了桌上,眼神坚定:
“同志,我知道超时了,但是这封投稿,很有可能改变一群孩子的命运。这稿子接不接收,我想应该轮不到你我来定夺,还请你帮我通传一声。”
“啧啧啧,”大妈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冷笑道,“我说小同志,一篇文章就想改天换地?你这心气也太高了!走走走,我说了截稿了!”
她极其不耐烦做了个后退的动作,作势就要去关窗户。
就在窗户即将合上的瞬间,林凡的手掌稳稳按在了窗框上,大妈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林凡没有动怒,声音却压得更低、更清淅,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您按规定办事,我理解,但现在,您若强行关窗,把我从这里轰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动静吸引、正驻足观望的文化站干事们,话锋微妙一转:
“……这事恐怕就从‘按规定办事’,变成‘在文化站门口闹事’了,为了这点事,值得惊动领导吗?您只需通传一声,无论结果如何,责任都与我无关,也与您无关。”
大妈插着腰,刚要开骂,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她瞪着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大妈撇了撇嘴,往窗户外看了一眼,又沉默了几秒,才重重地拿起传达室的电话,不情不愿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大妈的语气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喂,唉,梁干事,是这样的有个小年轻他说来投稿,可是这都过了截稿日期了,我就哦,问他是哪个村的?”
“大凤村。”
“他说是大凤村哦,这样,那那行,我让他在这里等你。”
挂了电话,大妈脸上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指了指旁边的角落,“进来吧,梁干事让你进来等她。”
大妈嘟囔着,不情愿地打开了传达室的门,把林凡迎了进来。
刚进门,大妈就转身去把窗户打得更大,象是要散去什么气味,嘴里又开始低声嘟囔着,走到一边去整理刚送到的《人民日报》。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同志。
她径直走到林凡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他,第一句话竟是:
“你就是大凤村新来的老师?”
林凡起身,带着适当的礼节,不卑不亢答道:“是的。”
梁干事点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我当年也在大凤村插过队,受过乡亲们一饭之恩尤其是村长,他当年对我很照顾。”
她话锋一转,指着稿子:“但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征文截止是硬规定,我无法为你破例。不过我可以收下你的稿子,你要是真写得好,下次征文,我们会着重留意你。”
说完,梁干事拿起稿子,挤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转身就要离开传达室。
“梁干事。”林凡忽然开口,“如果可以,我想请你,现在就读一读我这篇文章。”
对方脸色一拉,有些不悦,但估计是出于文化人的自制,她还是笑了笑,婉拒道:“一会儿我回了办公室,再”
“我知道您很忙。”林凡平静地打断了对方,“但是,我恳请您,现在就读一读。”
气氛有些尴尬起来,一旁的大妈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梁干事眼神里透出一股纳闷,她估计也没想到,林凡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无奈点点头,开始拆开那信封。
她本想随便翻看几眼便打发林凡离开,但稿纸上的第一行字就让她目光一凝。
【他们的理想很小,小到只是一碗饭,一盏灯。】
她略带审视地看了一眼林凡,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读,她的阅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稿纸边缘。
几分钟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凡的眼神已从审视变成了震动,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这篇文章……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她的声音略微发紧。
“恩。”林凡微微点头。
梁干事胸口微微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象是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你跟我来办公室,详细说说,这里面孩子们的事。”
林凡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赌对了!
一旁的大妈整理报纸的手猛地停下,张了张嘴,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梁干事和林凡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朝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