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干事的办公室在一楼的边角处，不大，里面拼着放了两张木桌，桌面上堆满了泛黄的文档与刊物，空气中飘着旧纸张特有的油墨味。
桌子上的玻璃片下，压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奖状，还有两三张黑白合影。
梁干事将林凡的稿件平铺在桌上，再一次认真地通读起来。
“他们的理想很小，小到只是一碗饭，一盏灯”梁干事喃喃地重复着，象是在品味，又象是在探究什么。
“大凤村小学的窗户，现在还漏风？”她抬头轻问，声音比刚才在传达室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恩。”林凡并没有否认，“不止漏风，还漏雨，屋顶的瓦片，时不时就会破洞。”
梁干事看着前方，若有所思，随即轻叹了一声，回忆起了自己当年的场景：
“我记得，我下乡的时候，还帮着补过那小学屋顶，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又漏风漏雨了。”
说着，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跑题，又开始在面前的文档堆中开始翻找着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找出一个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林凡看：
“这是三年前我们的征文一等奖，当时这篇文章，写的是镇上农机站的创新事迹。我个人认为，并不是写得不好，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林凡，“现在的文章都喜欢堆砌辞藻，唱高调，你这篇朴实无华，反而象一把刀子，直插人心。”
梁干事的目光中带着意外和惊喜，但是很快，那让林凡稍微庆幸的眼神，便被忽然转变的严肃替代。
“但规矩确实不能破”梁干事话锋一转，语气又严肃起来，“征文已截稿，评委也已经开始审稿了，我没办法把你的稿子加进去。”
林凡心里刚升起的希望，在此刻缓缓又沉了下去，但是他没有着急接话，他的预感告诉他，梁干事还有后半句。
“不过，我可以试试”梁干看向窗外，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林凡的稿件就朝门外走去，“你在这等我。”
她没有说要去做什么，只是急匆匆地小跑着上了二楼。
林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满屋的文稿刊物，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的脑海中不停地浮现着大凤村封闭的山路、落后的生活条件，还有大凤村小那几个天真无邪的娃娃们的笑脸
但是很快，他又被那些被压在玻璃片下的奖状吸引。
【大凤镇先进文化工作者：梁朝英】
【年度优秀总结获得者：梁朝英】
【大凤镇首届征文一等奖：梁朝英】
看着这些奖状，林凡心里对文坛的向往，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凝望之际，走廊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梁干事风风火火地从门外闪了进来。
她喘着粗气，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又摇了摇头，对林凡道：
“林凡，我尽力了”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遗撼，“站长和评委成员一致认为你的稿子写得非常好！他们非常喜欢！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你的稿子强加进去，对其他的选手，不公平。”
听到这样的回答，林凡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心里却将失落、如释重负、不甘极力地揉杂在一起。
很快，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朝梁干事伸出了手：“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梁干事，请把稿子还给我吧。”
“还给你？”梁干事一愣。
“既然镇的征文不行，”林凡的目光扫过她桌上那叠县文联的《凤鸣》文学杂志，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想自己把它寄给县文联或者其他杂志试试。”
梁干事看着他，先是惊讶，随即脸上缓慢地露出一个由衷的、带着赞赏的笑容。
“哈哈”她难得地笑出了声，从衣服兜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信封上赫然写着“县文联《凤鸣》编辑部收”。
“林凡，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刚才我上楼，就是去请示站长，为你争取这个以镇文化站名义‘推荐’参赛的资格。你可能不知道，县文联的征文都是要通过基层机构推荐报送，这样做一来是提高效率，二来可以保证质量。”
梁干事顿了顿，继续说道：“《凤鸣》每年都会有‘乡土纪实’的征文，相比起来，你的稿子和县文联的征文，更为契合。而且，县文联的主编，是我大学老师。他最看重的，就是这种带着泥土气的真实！
虽然有评委认为，你的行文看起来有点不太符合当下的流行趋势，不过我觉得”
梁干事定定地看着林凡，一字一顿道：“你的这个‘不足’，恰恰就是你的潜力！”
林凡一听，原本沉下的心，再次被吊了起来。
从镇文化站征文，到县文联的杂志征文，他几乎是没有打过一场仗，就顺利地跃升一级，拿到了镇文化站的推荐名额，这一切，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抑制住内心的兴奋，道：“梁干事，这实在是”林凡顿了顿，语气依旧保持着平和，“这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了，我应该当面和站长道谢。”
“不用。”梁干事摆摆手，“他现在正忙着呢，而且他说了，你要是代表我们镇拿到了《凤鸣》的奖，不用你去找他，他会亲自去见你！”
梁干事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推荐信，在上面写上了林凡文稿的名字，又将推荐信叠好，和稿件一起小心地塞到那个信封里，然后，将它郑重地交到了林凡的手上。
“现在信封里，有我们的推荐信，你今天就去把它寄出去，赶得上截稿时间。”
“谢谢梁干事。”林凡接过信封，朝着梁干事点头示意，将信封小心地揣进内兜，按了按。
“晌午了，回村的车赶得上不？”
林凡摇摇头：“应该不行了，我寄完信，去路口看看，说不定能搭上来卖菜的车。”
梁干事“哦”了一声，顿了顿，从兜里摸出几张旧票子，连着桌上的两个馒头，一把推过来：
“那……这个你带上。路上垫垫。”
林凡一愣，他没多推辞，接过来，揣进另一个口袋。
“那我先走了。”
“恩唉，等等。”梁干事忽然叫住林凡，又转身在角落里翻出一盒粉笔，递给了林凡，“我知道，大凤村的境况，一时半会儿估计也难改变，这盒粉笔，你拿回去。”
林凡接过粉笔，没有说话。
他走出办公室，经过大门时，朝那大妈微微点头，对方竟也下意识地挤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他走出文化站，太阳晃得他眯起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开启了文学之路？
这也太顺利了吧？
林凡心里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