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攥着砍刀,浑身发抖。
林凡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王德发这怒火不是冲自己来的,自然不会伤害自己,但是看他现在的情绪,贸贸然上前,刀口子可是不长眼的。
“王叔,你冷静点,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王德发砍刀一挥,“这崽子当初和我吵着要辍学,要去打工,现在我让他去了,他却我现在就去”
“你现在去,你去哪?!”林凡吼了一声,将王德发震成了哑巴,“你会买票吗?你会坐火车吗?你知道浩子在广东哪里吗?你去,你去什么去?你怎么去?!”
林凡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他近乎是本能地朝着王德发扔出了一连串的反问。
王德发的突然的呆滞,也让林凡的心稍稍定了了下来,至少王德发抓着刀的手,已经有要下垂的趋势了。
可就当林凡觉得自己的话奏效的时候,原本愣在原地的王德发突然一把将砍刀朝砧板上用力砍下,刀深深地嵌进其中,纹丝不动
“我就算是走路,也要走去广东!我不会坐车,我骑摩托去!”
“老子加满油,一路问,我就不信问不到广东去!”
说着,王德发转身就要去推那辆拉猪肉,也拉过林凡的摩托车。
眼看王德发就要踹响摩托车,林凡一个箭步上前,没有去拉他,而是用身体挡在了摩托车前。
“王叔!你还不明白吗?!”林凡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引擎的轰鸣,“浩子在信里,把他想回家这几个字放在第一句,不是为了让你跑去广东揍他一顿!”
“他想要的,是你同意他回家,你一天不同意,他一天就会在外流浪!这是你想要的吗?!”
林凡瞪着王德发,语气带着绝对的强势。
王德发原本要拧动油门的手忽然停下,脸上闪过一抹惊吓,他缓缓反应过来,喘着粗气,皱起了眉头,低头盯着摩托车仪表,半天说不出话。
“哎!”僵持了两秒,王德发粗着嗓子叹了一口气,绝望地从摩托上下来,走到一旁,焦灼地挠着头,“我要是不去广东找他,那小子指不定还得惹出什么事,就算不惹事,他把钱都寄回来了,他吃什么?住哪里?真要当乞丐啦!”
说着,王德发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斗起来。
看着他这个样子,林凡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能够理解王德发此时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
愤怒、担心、恨铁不成钢
而王德才此刻的状态,同时也带着因为欠缺文化和眼界的无措和恐慌。
看着王德发这副模样,林凡深吸一口气,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到摩托车旁,“啪”地一声抽出了摩托车钥匙。
“王叔,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林凡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给你写一张纸条,你马上去邮局,按信封上的这个地址给浩子发电报。上面就写字:【爸不怪你,即刻回家!】”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他立刻起身,走到屋内,翻出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在嘴里哈了两口气,又甩了两下,
“林老师,你写!你快写!我一会,我一会就去镇上,能赶到邮局下班前到!”
林凡也不含糊,接过笔,在浩子寄回来的那个信封背面,工整地写下了那句话。
“去吧。”
王德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几个字,连围裙都来不及脱,跨上摩托车,连续用力地踏了几下打火棍,才激活了摩托车。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王德发就骑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的远处。
林凡站在原地,手里那袋前腿肉沉甸甸的,象他此刻的心情。
摩托车的烟尘在村道尽头散去,掩盖了一个时代下,笨拙而匆忙的背影。
他望着远处的大山,第一次清淅地看到:困住这里的,不是山,是山一样厚重的信息壁垒。
一封家书要走七天,一句“想家了”要跨越千山万水才能抵达。
而文化知识和眼界的短缺,更是让这原本就要花费数日才能抵达的信息,无端增加了数斤的砝码。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生出一股悲凉。
但是很快,他又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个事情,只要耐着性子等几天,等到县文联的回信,他就可以离开得有的放矢。
叹了一口气,刚想往回走去,林凡却看到了村长背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猪肉摊的旁边。
“村长,你”林凡被吓了一跳。
村长指了指王德发离开的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林子林老师,你做的对。”
“什么?”
“我刚在旁边都看到了,猪肉发这人性子急,没见识,你刚刚,是救了他,救了浩子。虽然你年纪不大,这段时间来,我看你身上,倒是有着超越年纪的沉稳和成熟你当大凤村的老师,最合适不过了,我没看错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林凡实际上是有些抵触的。
在林凡的眼里,村长对他的每一句夸赞,都被林凡当成是试图挽留他的糖衣炮弹。
但是让林凡有些想不通的是,村长明明想留住自己,可是最终还是把那征文通知给了他。
老头子想的到底是什么?
“我刚才去教室找你,”村长老脸上多了一份试探,“稿子,给文化站了吗?”
“恩,给了,梁干事收了。”林凡应了一声,没有过多地描述细节。
村长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随即轻声叹道:“给了就好,给了就好”
转身要走之际,他又回过头来,提醒道:“我刚才去教室,看到黑板上画了很多画,都画得不错,这美术课,以后多上吧!”
说完,他才摆摆手,转身离开。
林凡一时之间没有领会到村长那话的背后的实意。
他看着村长走向村中的细碎步伐,又看了一眼摩托车车辙清淅的方向,心思沉重地朝教室走回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狗娃、娟子、来娣、大山坐在教室里,安静地等着他回来,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激动和期待,
他顺着娃娃们的目光,转移到身后那幅黑板上,刚才画好的黑板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占满了整个黑板,林凡从没见过的画。
画的右边,是用白色粉笔仔细描摹的、一个高大的身影,牵着几个小娃子的手。
画的左边,是用彩色粉笔尽情挥洒的、孩子们想象中的“外面的世界”:汽车、高楼、飞机和耀眼的太阳。
而连接左边与右边的,是一座由无数本书籍垒成的、巨大的桥。
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稳稳地走在这座书桥上,领着娃娃们从乡村走向城市。
林凡的眉微微跳动,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高大的身影,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这个人……是谁?”他的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干涩。
“是你呀,林老师!”
娟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亮得象蓄满了星星。
“只有你,才能把我们带去广东呀!”
轰!
林凡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