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这里待着，不要到处跑！”交代完狗娃几人，林凡抓起王德发给的那块前腿肉，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朝村口赶去。
按照自己的计划，安心地等待投稿结果，只要拿到一个好名次，改变自己现状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只要确保在这段时间里，不要出现任何幺蛾子，离开大凤村那就是近在咫尺的事情。
所以，如果娟子真的是去“告密”了，一会儿见到王德发，无论他什么反应，都要以安抚为主，不能刺激他
更不能将自己“撒谎”这件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否则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征文的结果。
越想，林凡的脚下越快。
他怕的不是王德发发怒，而是怕自己刚刚创建的、与外部世界脆弱的连接，因为一个善意的谎言而彻底崩断。
村头方向，凑热闹的人已经一一散去，摩托车后架上的猪肉已经被分完，王德发坐在一块石头上，头半耷拉着，
娟子，就站在王德发身旁，张着嘴正低声说着什么。
“娟子，你干什么呢？”林凡压着声音，及时地打断了娟子，“大家都在上课，你自己跑出来，还上不上学了？”
娟子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一颤。
林凡冲到两人跟前，目光快速扫过王德发，
他依旧耷拉着头，对这场骚动毫无反应，这反常的平静让林凡心里更没底。
他一把拉过娟子，声音急促而严厉：“你答应过我什么？大人的事，你非要插进来搅和吗？”
“林老师，我”娟子抬头呆呆地看着林凡，显然没有想好怎么解释，“我”
“你别怪娟子，林老师。”一旁的王德发站起来，语气中早就没有了刚才的神采，“她就是想看看浩子信，不然她说她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
娟子这个时候低下了头，手不停地抠着指甲，怯生生地解释道：“林老师，我想我想让德发叔把信借我看看，那样，我可以更好想象，广东是什么样的”
广东是什么样的
林凡原本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并未露出怒意的王德发，又看向一脸无辜的娟子，
心中竟然生出一股错怪他人之后的羞愧。
但是很快，他就迅速在心里做好了建设，他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虽然没刚才那么着急，但是仍旧保持着一副老师的严厉。
“娟子，你离开教室，应该告诉我一声。”
“林老师”娟子忽然低下头，“我错了。”
“那你，看到信了吗？”
娟子无声摇了摇头，一滴泪“啪”一声落手背上。
一旁的王德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看出来娟子心底的委屈，他把信一摊，语气带着轻松：“拿去拿去，我就怕你识字不多，看不全这上面的内容哩！”
但是娟子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凡朝王德发摇了摇头，又将信推了回去，他蹲下来，转换了语气。
“娟子，你想知道广东是怎么样的，是吗？”
娟子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广东，有高楼，汽车”林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尽量用娟子能听懂的话说道，“除了那些，还有许多的机遇，这些机遇，可以让你变得更好，或者变得不好。学会分辨和掌握这些机遇，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娟子忽然停止了啜泣，微微抬起头，眼神在沉默中带着迷茫和对答案的渴求。
林凡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旁边同样一脸懵的王德发，道：
“是知识。”林凡的声音沉稳下来，“但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种‘看懂世界’的能力。”
“你要能看懂，为什么一封信从广东寄到这里要走七天。”
“你要能算明白，在广东挣八十块，刨去吃住交通，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你更要能想清楚，当所有人都挤向一条路时，有没有另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
“掌握了这些，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才不会被别人的话轻易骗了，也不会被生活的难轻易打倒。这才是老师想教给你们，真正有用的东西。”
娟子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眼中的委屈早已经被向往和好奇取代，她动了动嘴巴，想尽可能多地复述林凡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只记得一个“七天”：
“林老师，七天我们这里离广东，那么远？！”
“恩。”林凡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从距离上说，是要这么多天的，不过，要想真正走出大山，融入外面的世界，要走的路，要花的时间，可不止七天呐！”
娟子虽然听不懂林凡最后说的这句话，但是此时她的眼中已经充满了对林凡的崇拜，她把刚才的委屈彻底地抛到脑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兴奋道：
“我想到了，林老师，我知道怎么画了！我现在就回去画！”
没等林凡开口，娟子已经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跑去。
看到娟子这个反应，林风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地放下了警戒，至少目前看来，娟子并没有把自己“撒谎”的事情告诉王德发。
只要不在这个节骨眼生出多馀的事端，那么一切都好说。
正想着，身后却传来了王德发的声音。
“林老师”
林凡回过头，看到王德发手里紧紧地捏着信，眼神中带着质疑。
“林老师，你是不是，没有和我说实话？”王德发的目光发烫，“你是我们村的人，我看着你长大，念书，回来当老师，我喊你一声老师，是因为我相信你”
王德发话到一半，将手里的信，递了过来，原本干净的信面上，在浩子开头的那句【我想回家】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子。
林凡心头刚放下的巨石，现在又再次变得沉重，他看着王德发那略带怒意的神情，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放在猪肉摊上的砍刀，
他做好了下一秒拔腿就跑的准备。
“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子，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是”王德发再次用拇指戳着【我想回家】那几个字，“我也是认识几个字的，浩子他，在外面一定是受了委屈，是吗？”
王德发的神情异常复杂，他既期待又带着躲避地看着林凡，那种心情林凡是了解的，既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
原本想着找个好一点的机会告诉他，没想到现在他竟自己看出了端倪。
既然这样，林凡也索性不装了。
他点了点头，道：“对，浩子在外面惹事了，带头和别人打架，被厂里赶了出来，现在没有工作，他说”
“这丢人现眼的东西！”
王德发没等林凡说完，脸上肌肉开始扭曲起来，转身一脚踹开挡路的板凳，那只布满老茧、沾满油污的大手，一把攥住了猪肉摊上那柄砍刀！
林凡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叔，你想干嘛！”
王德发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林凡脸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子现在就去广东宰了那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