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邻居听到摩托车声，似乎都猜到是谁，都端着碗，朝着车灯的方向走来。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王浩，村民们都议论起来，先是惊讶王浩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又开始问王浩在广东有没有找到媳妇儿的，和王浩同龄的一些孩子，迫不及待就要追问广东是怎样的，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王浩被人团团围着，一句又一句地追问，却没有一一回答，只能敷衍着笑笑，或者随便应答。
只有林凡留意到了一旁王德发脸上的窘迫。
王德发第一时间没有回自己家，而是来找林凡，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林凡使了个眼色，让王德发把王浩带进屋子里，然后摆了摆手，朝那些看热闹的村民道：“浩子一路奔波，累了，大家有啥要问的，明天再来吧！”
说着，林凡一把扯住王浩的骼膊，将他半推半搡地弄进了狗娃家低矮的屋内。
门“哐当”一声合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屋里那盏蒙上了烟灰的卤素灯泡，在王浩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直到这时，林凡才借着灯光看清眼前这个“王浩”，和以前那个意气风发、敢为人先的青年判若两人。
他眼神躲闪，身形瘦削，那身原本时髦的牛仔外套上沾满了油污，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
看起来象是落荒而逃。
王德发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象是被碾碎了的叹息，他看向林凡，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狗娃奶奶盛了两碗肉汤，放在两人面前，又一人分了一个红薯，没有多说什么。
王浩厚厚的刘海耷拉在额前，看不清表情。
“你自己说吧。”王德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没什么好说的。”王浩声音很低，带着沙哑，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服。
“你！”王德发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王浩脑门上，“在外面跟人打架，差点要蹲大牢，还有理了？！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们笑我是山洞里出来的！笑我普通话带土腥味！”王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憋着泪，梗着脖子，嘶吼起来，“我动手怎么了？！我不动手，他们就天天把我当傻子耍！”
这句话象一记闷棍，砸在王德发头上，也砸在林凡心上。
屋里瞬间死寂。
狗娃爷爷奶奶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狗娃瞪着眼睛，听不懂大人间的对话，但是也被震得狠狠咽了咽口水。
“哎！”王德发一甩头，别过去不再看王浩，“林老师，你是村里的文化人，你帮我说说他！”
压力来到了林凡这边。
林凡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问具体的始末，像王浩这种年纪的青年，在外头惹事是正常不过的了。
“浩子，你今天到镇上了？”
王浩显然对林凡的提问没有准备，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林凡笑了笑。
“我写了信”王浩清了清嗓子，“我本想等我爸回信，但是我实在等不了了。”
“怎么，这么快就在在大城市过不下去了？”
“不！”王浩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一丝的尤豫，“我还会回去的！”
这话一说出口，王德发又开始忍不住骂了起来：“回去？还回去给我惹事？！哪都不许去！留在这里，卖猪肉！”
“我不要在这破村里卖猪肉！要卖，我也要卖到国外去！”王浩吼了回去，让王德发怔在了原地。
狗娃的爷爷奶奶更是一脸懵。
国外？卖东西到国外？
他们一定无法理解，王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一旁的林凡，却心领神会，彼时的广东已经是对外开放的前沿阵地。
王浩说的卖到国外，说的就是外贸活动。
林凡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卖到国外，是指‘外贸’吧？”
原本低着头的王浩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林凡哥，你也知道‘外贸’？不愧是我们村的文化人！”
“恩在收音机里听过。”林凡抿了一口汤，语气仍旧平静，“不过，想把东西卖到国外，光靠打架可不行。你得比那些笑话你的人更懂规矩，更懂外语，更懂怎么跟外国人打交道。”
“林凡哥，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回来让你教我说外语的！”王浩愈发地兴奋起来，“我在广东打工那段时间，路过一个服装市场，比我们那电子厂人还多！还有很多外国人！那些做服装的老板说，把衣服卖到国外去，能赚很多钱！但是得会外语！”
王浩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闪铄着比他头顶那盏卤素灯还要明亮的光芒。
而从他口中说出“服装外贸”这几个词的时候，让林凡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忽然落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如果王浩真的在这个时候投身服装行业并且坚持，那么日后他的财富将会不可想象，那会改变他个人，甚至是整个大凤村的命运。
但是王德发是无法预见这些的，他嗤之以鼻地冷笑一声：“卖衣服？老子我一件衣服缝缝补补又几年，哪有人老是买衣服？倒是有人天天都得吃肉！”
王浩没有理会王德发，抿着嘴，没有接话。
“浩子哥，广东有那么好吗？你被打了，还要去？留在村里不好吗？”狗娃见缝插针，忽然来了一句。
“狗娃，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好了！虽然我被欺负了，但是我在广东，的确见到了许多在山里，在镇上，甚至在县城里看不到的东西！噢，广东还有游乐场，动物园”
“动物园？什么是动物园？”
“就是把动物关起来的地方。”王浩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呀，那不就是和我们的猪圈、鸡圈鸭圈一样吗？”狗娃奶奶撇了撇嘴，道。
“这么说的话，好象的确是噢。”王浩被狗娃奶奶的话逗笑，心情也比刚才好了不少，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汤，“啊，真香！”
“这是你爸带回来的猪肉。”林凡淡淡道。
王浩经过林凡的提醒，才缓缓地放下碗，看了一眼王德发，沉默了两秒后，王浩把一碗肉汤推到了王德发跟前。
“爸，”王浩别过脸，“我错了，你喝点。”
王德发缓缓抬起眼，脸上怒气瞬间消散，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碗，猛灌了一口：“老子挑的肉就是好啊！”
父子间的情感流动，将冰冷的气氛瞬间融化，但是王德发面对王浩，还是摆出了一副父亲的姿态：
“我不懂你说的什么贸，但是，既然你说你是回来和林老师学外语的，那么你就得尊称他一声老师，还有，林老师还没有答应你吧？”
这一次，王浩没有反驳，只是应了一声，将那灼热的目光，投向了林凡：
“林凡哥不，林老师，我知道你们高中就学了外语，可以教我外语吗？”
昏暗的灯光下，王浩和王德发两双眼睛中迸发出的期待让林凡无处遁逃。
看着王浩眼中那簇被“外贸”点燃的火苗，林风知道，简单的拒绝会掐灭它，而轻易的答应则会显得廉价。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教你外语，可以。”
在王浩喜色绽放的前一秒，林凡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你得先替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