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开始，黄泥教室里，多了一个和娃娃们一起上学的初中生。
王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身体不用挺直，都比那几个娃娃们高出半截儿身。
林凡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年龄跨度超过十岁的八个学生。
“从今天起，我们换种学法。”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三个层层嵌套的圆圈。
“大牛，你负责检查狗娃的乘法口诀；娟子，五年级的应用题由你带头讨论；王浩，从今天起，我会从零基础教你英语，到时候，你负责带娟子、来娣。”
“不过，在我开始教你英语之前，你得按照昨晚答应我的，把你在广东的所有见闻、遭遇都写下来，不能少于500字。
将王浩和娃娃们安排在一起上课，是因为王浩虽然读过一个学期的初中，但是基本的基础并不好。
他掌握的知识水平，完全就是小学小平，又加之出去工作了一段时间，很多知识点甚至都不还不如五年级的娟子。
而因为王浩的添加，林凡的教程方案也发生了变化，林凡不再分段教程，而是选择了“折中教程，高带低”的模式。
根据目前班上的8个学生的水平，选择一个折中的位置开始上课，并且让高年级带低年级的方法，在短时间内达到每个学生水平趋于比本身所处年纪更高一级，甚至两级的水准。
当然，这也是只是林凡的试验。
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方法，一来是为了解决师资和生源之间不对等的问题，另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尽量把知识灌输给几个娃娃，
等到自己离开的那一天，也不至于什么也没留下。
当然，在村里，大概除了村长，没有人能够看懂他这么做的真实意图。
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一心为了乡村教育尽心尽力的学生，
只有林凡自己知道，他这么做，既是为创作积累素材，也是在为终将到来的告别，提前准备一份能够自我安慰的凭据罢了。
所幸的是，连续几天的新教程方法试验下来，效果还不错，狗娃终于可以记熟拼音表，来娣的乘法口诀也可以背下来了，娟子的数学应用题失误有所减少
而王浩，虽然在语文和数学上有着明显的短板，但是在英语的学习上，却有着过人的天赋，二十六个字母仅用一节课时间就掌握了正确发音，
那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口音读起英语单词来，乍一听还有点英伦风味，这一点倒是让林凡没有想到。
不过，农村孩子一天之中能够完全扑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多，像娟子这样年纪的孩子，常常上着上着课，就被家里长辈来喊回去干农活。
林凡试图阻止那些家长，但是在他们的认知中，农活、收成比一切都重要，上不上并没有什么所谓。
多次阻止失败后，林凡也不再强求，毕竟对于大凤村大多数的农户来说，吃饱饭才是第一要务。
但是林凡开始有意识地记录下自己在大凤村这段时间的一些见闻。
每天晚上，他都点着那盏互暗互亮的油灯，将一些可以当作自己日后写作素材的事件记在本子上。
他要把在这里生活的日子，转化为日后他创作的灵感种子。
【来娣的阿爸阿妈要去县上打工，虽然不远，但是为了省路费，打算半年回来一次】
【狗娃嘴上说着不想去广东，但是每天都拉着浩子问东问西】
【娟子倒是变得沉静起来，学习也更克苦，我让她当了班上的班长兼学习委员】
【村民们还是时不时给我送来一些瓜果吃食，尤其猪肉发，经常给我留一些瘦肉】
【目前距离投稿县文联已经过去了五天，按理说来，该收到回信了，距离离开大凤村，应该快了。】
记到一半，林凡看向了门边，墙角处只剩下一个暖水壶。
这几天，村长并没有来送热水。
看着那孤零零的水壶，林凡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他没有主动去问村长，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往往比挑明了说更容易接受一些。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挑水烧的时候，一道手电光忽然晃摇着朝他靠近。
村长？
林凡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抗拒。
然而，等那道手电靠近了，林凡才发现来的人不是村长，而是王浩。
“林老师，还没休息呢？”王浩正在变声期，声音听起来象村里的老鸭公。
“恩，没呢。”林凡心底掠过一丝失望，“这么晚，你来做什么？”
“给你拿热水。”王浩颠了颠手中的暖壶。
既然王浩送了热水，林凡也省得自己烧了，他欣然接过水壶，放到门后，暖壶看起来很眼熟，象是村长用过的一只。
“林老师，你在写日记？”王浩径直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一眼就看到林凡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林老师，你要离开大凤村？”
林凡走到桌前，合上了记事簿，有些生气道：“浩子，未经允许看别人日记，是不礼貌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王浩下意识地道歉，却没有放弃对林凡的追问，“林老师，你，真的打算离开大凤村？你要去哪？”
屋内的烛火微微摇曳，伴随着林凡的呼吸上下蹿动，泥墙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王浩的追问后的几秒钟时间里，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最终，林凡拉开了抽屉，将记事簿收了起来，他语气平淡，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败露”而慌张。
“是的。我是要离开这里。”
“你也要去广东？”
“也许是也许也不是”
林凡笑了笑。
“村长知道？大家知道？班上的娃娃们都知道？”
“村长知道，娃娃们还不知道。”
“你要丢下他们？村小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林凡忽然怔住，那条在心底本就绷紧的弦，此刻被拉扯到了极致！
他猛然看向王浩，有意想要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压抑和纠结，将自己对这段时日来的隐忍一股脑地砸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但是最终他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往下咽，他不能，也不该对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发泄自己的不满。
林凡握紧的拳头缓缓放松，他拍了拍王浩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放心，大凤村不会一直都这样，村小肯定也会越来越好，迟早有一天，镇上，县上，市里，会来帮助大凤村，保证娃娃们有学上的。”
“你怎么知道？！”王浩一把拍掉林凡的手，“你这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他们只有你了，你却要抛弃他们！”
啪嗒！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木枝被踩断的声音！
林凡下意识地转身跟出去，却看到一个身影，脚步迅速地消失在墙角的笆蕉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