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的灰尘很大,梁朝英拉起了车窗,又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回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林凡:
“你在想什么?”
“恩没有想什么。”林凡看着车的前方,语气平静。
“今天托你的福,大凤村小的孩子可以放一天假。”梁朝英指了指林凡身上的那件的确良白衬衫,“这衣服好象有点小。”
“村长儿子结婚的时候买的,是有点小。”林凡随口应答,动了动骼膊。
“现在你有自己的稿费了,可以买一件合身的,50块钱稿费,买一件也还剩35。”
林凡点了点头,自己的确该置办一身新衣服,这次要不是刚好借了村长儿子这件衣服,不然也没有象样的衣服去县上领奖。
他低头翻看了一下信封,除去车票5块钱,还有45块钱,够用了。
“根据我们文化站的聘用标准,乡村通信员没有固定的工资,按件计费,根据你一个月内被采纳的稿件的数量和质量来评分,一般一条500字的消息,能拿到五毛钱,超过500字,加五毛钱,以此类推。”
“当然,如果你的通信员稿件被县采用了,我们会额外奖励五毛钱每篇稿件。不过据我了解,过去的几年里,文化站被县上采用的稿件,少之又少。”
林凡静静地听着梁朝英说着稿件计费标准,却只是听了一半不听一半,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文化站的一个通信员,五毛钱的稿费
梁朝英自顾自地说着,却发现林凡似乎对她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你马上就要有工资收入了,你一点都不高兴吗?”
林凡转过头,第一次清淅地看向她。
他的眼神平静,却让梁朝英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梁干事,”他的声音很轻,却象锤子敲在把手的灰尘上,“如果我说,我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赚这五毛钱的稿费,你会怎么看我?”
梁朝英顿停,打量着林凡,打趣道:“怎么看?人各有志呗!你莫不是想一路往上,直到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作品?”
林凡嘴角只是轻轻抹起一抹笑,不置可否。
梁朝英的神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惊异,又带着些许的赞赏:
“林凡,你真有志气啊!”梁朝英的谈兴似乎被勾了起来,她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着一种文人间讨论的热切:
“林凡,现在的文坛很有意思。‘伤痕文学’的浪潮还没过去,但风向已经变了,上面鼓励‘改革文学’,写建设的火热情怀,这是好事!我们确实需要一种昂扬的基调。”
她略微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语气:
“现在视野也打开了,不象前些年。我们能接触到的外国文学作品也多了起来。
还有苏联的艾特玛托夫,他笔下的草原和牧民,那种诗意和悲泯,跟我们中国的乡土文学有种奇妙的呼应……”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迷茫:
“只是,选择一多,有时反而不知路在何方了。罗兰式的人道主义,还是回归赵树理那样的乡土本色?
或者说,像王蒙他们那样,进行更多形式的探索?
林凡,如果你想走向更大的舞台,这个问题,你无法回避。”
“啊我说的这些,你能听懂吗?”梁朝英说完了自己的见解,才想起来林凡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生。
林凡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欣赏。
他能感到,梁朝英是一个真正有文学素养和追求的人。
面对梁朝英的那句“你能听懂吗”的提问,林凡没有刻意回答,只是淡淡说道:
“梁干事,您说的这些,我都读过,也思考过。”他开口道,语气里没有争辩,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但我觉得,无论是追随‘改革’的浪潮,还是模仿罗兰的笔法,或者学习艾特玛托夫的诗意,都象是在别人的花园里查找最适合我们种子的土壤。”
他看向窗外,一字一句道:
“我们的根,不在巴黎的沙龙,也不在莫斯科的文坛,就在这大凤村的泥土里。”
“这个时代所有的作家,都在拼命思考‘要写什么’。但我想的问题是——‘我们是谁?’”
“我相信,未来能留下来的中国作品,绝不是用中文写的西方小说,或者用精致技巧包装的乡土奇观。它必须是从我们自己的文化血脉里长出来的,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我的目标,就是试着找到那种‘语法’——一种只属于我们的,讲述我们自己故事的方式。”
吱嘎!
班车忽然一阵急刹,梁朝英因为分心,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朝前扑去!
在一车子的骚动中,林凡迅速保持住了自己的稳定,同时抓住梁朝英的骼膊,稳定了她的身体。
等到梁朝英回过神来,她看着林凡,露出一个真挚的,充满赞赏的笑容:“林凡,你小子,没想到啊!年纪轻轻,竟然对文学有着这么深的见解!”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扎根土地,是你创作的源泉?现在的你,是不是也没有那么想离开大凤村了?”
面对梁朝英的这个提问,林凡再次选择了回避。
他自己也想了一路,也没想通。
所幸,他又把话题岔开:“梁干事,以你所见,我要是走文学这条道路,能不能走得通?”
“能!”梁朝英毫不尤豫地应答,声音大到让整车箱的人都朝她看来,她才捂着嘴,压低了声音,“林凡,从我那天在传达室看到你那篇稿子开始,我就觉得你身上有着一股不属于你这个你这个年纪的气质,你的文本,更是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超前嗅觉!”
“现在看来,那天我冒着险去给你‘偷’来一个推荐信封,都是值得的!”
“恩?”林凡头一歪,以为自己听错了,“偷来的推荐信封?”
“是啊!”梁朝英干脆也不装了,摊牌道,“那天我其实根本就没去找站长和评委,按照规则,你是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的,但是我有强烈的预感,你的稿子会引起轰动!所以,我就去站长的办公室,偷了一个推荐信封”
“啊,梁干事,你这么做,万一被站长发现了,你的工作”
“嘘——”梁朝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已经被站长狠狠骂过了,教育过了,他说要是我再这么任性,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等等,文化站站长,是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