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车上一路闲谈,后半程的话题大多围绕着梁朝英与他的站长父亲展开。
从大凤村回到大凤镇上后,梁朝英就在站长父亲的安排下,担任文化站的宣传干事,两父女虽然都是搞文化宣传的,但是在理念上却有着巨大的差异。
父亲梁正隆行事守旧,凡事喜欢打安全牌,有点墨守成规,而梁朝英则喜欢挑战一些规则之外的事情,在工作上生活中也是喜欢尝试一些新事物。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如果做事还是畏畏缩缩,倒不如不干了。
这次回来大凤村也是她主动请缨的,目的,就是要亲自来迎接自己“挖掘”的好苗子。
林凡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看过去,映入眼中的都是梁朝英略带骄傲的神情。
一想到自己的这个奖项竟然是靠梁朝英“耍手段”侥幸得来的,林凡也难免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父亲,站长,对我拿到这个奖,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呢?”梁朝英声音很温柔,“只要靠自己的实力为镇上争光,我阿爸就不会计较这么多,再说了,他难道还要去检举揭发自己的亲女儿?
林凡,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今天我看到大凤村的乡亲们对你的态度了,他们是很不想你离开的,关于这个,你自己怎么想?”
林凡的身体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他苦笑了一下,道:
“我是一定会离开大凤村的,但是无论从客观上,还是主观上,都不会是现在。”
“怎么说?”
“我现在虽然得了县文联的奖,又得到了镇文化站的通信员职位,钱有了,在村里的体面有了,但是要想走去更远的地方,我还需要更好的作品。大凤村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激发我创作的欲望和灵感。”
“你需要大凤村这片土地,大凤村也需要你,你们是相辅相成的。”
“也可以这么说。”
“林凡,我看好你。后生可畏!”
“那你呢,梁干事。”林凡面向梁朝英,“你对文学有这么了解,就没想过当作家?”
“我不行。”梁朝英摇了摇头,“喜欢和把自己的爱好当成事业是两回事,相比起写东西,我更喜欢看别人写的东西,而且,我父亲也不希望我当作家,当年他就是因为写了”
话到一半,梁朝英无奈地摇了摇头,中断了话题。
而此时车也刚好驶进了镇中心,停靠在文化站的门前。
“落车吧。”
虽然梁朝英没有说出后半句的内容,但是林凡也能猜到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他也就不再多问,起身拿起行李架上的行李,走下了车。
“呀,梁干事回来啦。”传达室的大妈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呦,这身的确良,挺精神一小伙子啊,比我上次见你,帅气多了!”
梁朝英点头致意,便领着林凡朝里走去,
林凡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头笑笑,便把传达室大妈留在了身后。
这一次,二人没有去梁朝英的办公室,而是上了楼梯,朝着二楼的一处办公室走去。
刚一进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人目光就瞬间落在了林凡的身上。
有好奇的,有冷漠的,也有友善的。
简单的介绍后,梁朝英继续带着林凡朝办公室内的另一个单独隔间走去,那个隔间上面写着“站长办公室”。
梁朝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个深沉的声音。
一推开门,只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不多,却梳戴整齐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着什么。
“站长,”梁朝英指了指林凡,“这就是林凡,我们镇的获奖代表。”
梁正隆微微抬头,审视着林凡,半晌,他才扶了扶眼镜,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坐吧。”
梁朝英朝林凡使了个眼色,随即转身去冲茶。
林凡倒也不拘谨,他先是和迎面走来的梁正隆握了握手,才入座一旁。
“英子,把去年你姑姑送的易武春尖茶拿出来。”梁正隆声音平静,看不出任何的起伏。
“呀,那可是你最舍不得喝的茶啊,”梁朝英放下已经拿起的茶罐,又伸手拿起另外一盒。
随着一阵冲茶声响起,满载绿茶香气的氤氲在三人之间蔓延,替代了短暂的沉默。
“林凡,你了解报告文学吗?”梁正隆道。
“略知一二”
“报告文学你也懂?”梁朝英端过来茶,开玩笑道,“我爸以前在传播学院当教授的时候,报告文学就是他的主攻方向,你可别想在我爸面前卖弄哦!”
“英子,过去的事就少提了。”梁正隆摆摆手,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林凡脸上,“那你说说,你了解的报告文学是怎样的?”
林凡双手接过梁朝英递来的茶,道了声谢。
他略一沉吟,没有去背诵定义,而是用一种探讨的语气说道:
“报告文学,根基是‘报告’,灵魂是‘文学’。它要求绝对的真实,但又不能失去文本的美感与人性的温度。它象是在戴着镣铐跳舞,镣铐是新闻的纪律,舞姿是文学的表达。”
梁正隆不动声色地吹了吹茶沫:“说得不错。继续。”
“但我觉得,它最大的价值,也是它最难的境界在于——”林凡迎着他的目光,清淅地说道:“在于它不仅是时代的记录者,更应该是时代的‘叩问者’。”
“它不能只满足于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更要追问‘为什么会这样’以及‘我们该如何是好’。它报道事实,但它的终点,应该是人的心灵。”
梁正隆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林凡最后说道:“所以,最高级的报告文学,写的不是事,是人。是时代洪流下,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悲欢离合。”
不大的房间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梁朝英的脸上一股难以掩盖的骄傲看向了梁正隆,仿佛在说:你看吧,我挖掘的人才!
而梁正隆虽然表面上保持着平静,却反常地将原本要送到嘴边的茶杯,轻轻放回了桌面。
茶香在鼻尖萦绕,林凡静静地等着梁正隆开口。
出乎意料地,梁正隆只是陷入了一阵沉默,半晌,他又再次拿起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缓缓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道:
“你就打算穿这身衣服去县上领奖状吗?”
林凡稍稍愕然。
还没反应过来,梁正隆又起身,走到衣架子旁,在那件蓝色工装的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20块钱,递到了林凡的手上。
“去买一套合身的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