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建国的心上。
他正要关门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愤怒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屋里，
他那两个年幼的儿子，正扒着门框，怯生生地朝外张望，小脸上写满了对父亲和门外这群人的恐惧与不解。
就在这一瞬间，叶建国仿佛通过孩子们的眼睛，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是象他一样，被困在这片土地上，还是能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更明亮的明天？
林凡看着他剧烈颤斗的肩膀，知道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软肋。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连最爱议论的珍婶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叶建国才缓缓转过头，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想怎么样？”
叶建国的语气彻底没了刚才的侵略性。
林凡看着叶建国短短数秒间的变化，从他的眼神中，忽然感受了一个人物的生命力，
在这一刻，林凡作为记录者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清淅地感受到一个灵魂的生命力在眼前绽放，如果未来要书写乡村，那么此刻的叶建国，就是他笔下最鲜活的人物原型。
接下来，他只需要观察、记录、就能够得到一份乡村教育调查报道最有力的部分。
他定了定神，藏起了自己的心里不合时宜的兴奋，平静回复道：
“建国，你想要我当着大家面儿说吗？”
叶建国也是个聪明人，仅仅尤豫了几秒，就侧过身子，让林凡二人进了屋，把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挡在了外面。
在转身关门的刹那，林凡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的景象，
正堂桌上村长的遗象、角落里散落的农具、叶建国妻子不安的眼神，
所有这些细节，都象铅字一样，印在了他心里的稿纸上。
关上门后的叶建国，也彻底象是一个战败的狮子，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彻底没了声气儿。
倒是他媳妇，给林凡和李国胜每人倒了一杯水，也坐到了叶建国的身边，抱着两个孩子，同样一言不发。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李国胜。
他先是简单慰问了几句，随即便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建国，我知道你现在难过，但是叶老爷子泉下，也不希望看你这个样子，他当了一辈子的村长，更是看不得村子没有头头，这一点，你得清楚。”
“我能做什么？”叶建国捂着脸，声音疲惫，“我爹是村长，但是也只是处理一些村里杂七杂八鸡毛蒜皮的事，这样的事情，交给谁做不是做？”
“杂七杂八？鸡毛蒜皮？”李国胜故作诧异，“怎么能这么说呢？叶老爷子是你们选出来的村长，处理的，都是村里大大小小的民生事，都是关乎大家的大事，重要事！”
叶建国放下捂住脸的手，被李国胜的话说得有点发愣。
林凡知道李国胜的意思，但是此刻的他也不好表露太多自己超前的认知，只好暂时保持沉默。
但是李国胜却把话头抛给了自己。
“林老师，你说，叶村长的工作，是不是很重要？”
“恩。”林凡眯了眯了眼，倒吸一口凉气，尽量让自己不要暴露太多上一世的信息，“是的，都是自家的事，怎么能算是杂七杂八的事呢？”
“你看，”李国胜一拍手，“林老师都这么说了，建国，你得改变你的看法了。”
叶建国被两人说得无话可说，最终只是认命般点点头：
“说吧，你们要我怎么做？”
林凡和李国胜相视一眼，心里了然，现在就是突破叶建国心理防线的关键时刻！
“是这样的。”李国胜做出一副思考状，“在我老家那边，象这样的村里，早就没了‘村长’这样的职务，取而代之的，是村支书，村主任这样不同的职位。”
“村什么书？”叶建国和自己媳妇对视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显然没有听懂李国胜的话。
“村主任呀，就是大家选举出来的‘村长’，至于这个‘村支书’，就比较复杂，我慢慢和你们说”
林凡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李国胜将这两个叫法和职位的不同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而叶建国的情绪也在李国胜的解释中，逐渐平复。
“总的说来，要想当上‘村支书’，有一定的硬性条件，刚才我也说了，但是村主任，没有什么硬性条件，只要是村民心中认可的，他就可以当上村主任，当然了，首先得一个组织，叫做村民委员会”
“啥叫村民委员会？”
李国胜又解释了一大轮。
对面的年轻小两口听得是一愣又一愣的，大多数的说法他们并不能很能理解，但是当李国胜说到当上村主任的好处时，叶建国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李干事，要是我们村成立了委员会，大家的事就大家管，村主任也可以得到一份稳定的收入？”
“恩，不止是稳定的收入，有了村委会，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能够得到民主解决，村主任是大家选出来的，自然也是民心所向，也会受到大家的爱戴，
而且，还时常有机会到县上，甚至是市里学习交流，当然，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而且，有了村委会，村里的教育问题，也能得到托底，到时候，你这两个娃娃，也能受到正规的教育。”
李国胜的科普让这队只会种田的年轻夫妇眼中忽然燃起了希望，尤其最后那句让娃娃接受正规的教育，更是让他们警醒了起来。
“那怎样才能成立村委会？”叶建国追问道。
“这个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李国胜笑了笑，“我只是教育战线的一名普通干事，像城里组织机构这样的事情，得其他部门来跟进，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反映反映。”
“那如果我当了村长，以后是不是就有机会竞选村主任？胜算面应该会大一点吧？”
“那是当然！”
李国胜干脆的回答，让叶建国脸上的阴霾，扫除了不少。
林凡在一旁看着，不得不佩服李国胜的工作能力，三两下，就把叶建国的情绪安抚好。
发展到这里，林凡知道，自己该开口了：“建国，我的话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李干事的话，你总不能不信吧？”
“我们今天来，也不是说逼你当村长，只是希望来劝劝你，希望你振作起来，日子，还是得向前看。”
说完，林凡朝李国胜使了个眼色，继续道：“建国哥，见到你情绪好了点，我也放心了，那么今天就这样，我们先回去。”
两人起身，正要朝屋外走去。
“等等！”叶建国猛地站起身。
林凡和李国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子，李干事。”叶建国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们说的对，我爹……他不会想看到大凤村垮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已然不同：
“我我会振作起来的。能不能当村长不说，我不会看着我爹耗尽了一辈子心血的大凤村垮掉。”
叶建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长的遗照，才去拉开了大门，
门外，数双带着期盼的眼睛，正看着叶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