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富满脸憔瘁，一边朝着林凡二人走来，一边无力地摘下肩上的黑袖巾，他那身不合身的衬衫因为沉重的背包领口被直接扯开了扣子。
看着样子，是准备上镇上去了。
“叶叔伯，走了？”
“唉，是，来和你说一声。”叶大富强撑起精神，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国胜，“这是”
“这是县教育局的李干事，专门来我们村考察村小的。”
“哦，你好”
两人点头致意，算是认了脸。
“林子，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一些事情，需要有村长的配合，只是现在”林凡顿了顿，“我们想看看，现在大家对选新村长有什么想法。”
“选村长？”叶大富一听，眼里闪过一抹落寞，但是很快又变得无奈，“这个事情其他人早就说过了。”
“早就说过了？”
“恩。”叶大富扯了扯衣领子，“我哥下葬那天，也就是昨天，就有村里的人找上门来，说村里不能一天没有村长，我那侄子是村长的儿子，都来问他这个事。”
“建国刚没了爹，哪有心思想这个事情，就把那些来问的人都轰走了，他们在建国那里吃了闭门羹，就跑到我这来吐苦水。”
“我只是一个外人，管不得这些事，我也就收拾家伙，准备走了。”叶大富苦涩地摇摇头，背起了那个沉重的背包，“林子，这摊子事……怕是比你想的要浑。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出村的方向蹒跚走去，仿佛要将所有的纷争与悲伤都甩在身后。
林凡和李国胜站在原地，看着叶大富的背影越走越远。
刚刚还觉得清淅的行动计划，此刻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他们原本以为要面对的是村民的不同意见，现在才发现，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一片因悲伤和混乱而形成的、无人敢牵头的权力泥潭。
李国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消失了，他没有过多地追问细节，但是似乎已经能猜到这当中曲折的人情世故。
他看向林凡，语气变得有点凝重：
“林老师，看来我们的‘速成班’和调研，都得先往后放一放了，不先把这‘当家人’的问题解决，咱们在大凤村，可能真是寸步难行。你有什么想法？”
叶大富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林凡的目光却逐渐变得锐利，他不能再坐等了。
“李干事，我们现在就去村长家。”
“去村长家？可是刚才那叔伯不是说”
“建国虽然大我几岁，但实则和我同辈，小时候也在一条水沟里洗过澡，再加之”
林凡想了想，本来想说自己毕竟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但是还是把话收了回去，改口道：“再加之，村长生前，对我还算器重，我想他应该不会对我太决绝。”
“行”李国胜虽然年轻，才二十出头，但是对于许多村事人情还是挺了解的，他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可。
两人一拍即合，便朝着村长家走去。
刚走到田边，林凡就看到几个叔伯婶婶大声说小声论，说村里没了头头，得乱。
又说叶建国虽然是村长儿子，但是村长又不是古时的皇位，没有传位的说法，应该另选他人。
有人说虽然叶建国虽然年轻，但是毕竟从小跟着村长，也算是学了些处理村务的本事，他来接任最好，就是看他那个样子，估计也不乐意。
而大家伙儿一看林凡领着个衣光锦领的人走来，像看到了不得了的人似的，都赶忙止住了嘴。
“林老师，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建国家。”
“你去那干撒子啦？别去找气受，你前几天当着大家面让他难堪，他可气你咧！”
“让他难堪的不是我，是他们叔侄二人自己。”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你去他那里，为啥事？”
林风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些爱说大话的叔伯婶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去商量谁当村长”就带着李国胜径直离开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态度可以暂时摆脱他们的追问，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却一路跟着。
林凡想要回过头去阻止，却被李国胜拦下：“选村长这样的事情，对村民来说是大事，他们有权利知道，不必阻拦。”
无可反驳，也不好反驳。
索性就让他们跟着。
离村长家还有十多米距离的时候，站在坝子上带孩子的叶家儿媳远远就看到了林凡带着乌泱泱一群人朝自己赶来，吓得她脸色煞白，赶忙二话不说转身朝屋里走去。
等到林凡走到门口刚要踏进去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双眼布满红血丝，胡渣满脸的叶建国，他这个样子，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我说了，我们不管你们找谁当村长，就是别来找我们叶家！”叶建国堵在门口，象一头受伤的困兽，声音嘶哑，“林子，你带着这大一群人来我家，是什么意思？！”
围观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凡身上。
林凡没有后退，他平静地迎上叶建国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建国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找你做村长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村民，“他们，也不是我带来的，只有这位李干事，才是我带来的。”林凡朝李国胜做了个手势。
叶建国红眼珠子缓缓地移动到李国胜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是谁？”
林凡故意提高了音量，比平时放满了语速，道：
“他是县教育局的李干事，来负责考察我们大凤村的教育事业，看看我们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改善的。”
话音刚了，人群中就开始议论纷纷。
叶建国虽然也没读完小学，但是结婚前也去过县上打过一段时间零工，对“县教育局”“干事”这种字眼，还是有点敏感的。
他稍稍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但是仍旧是一副抗拒的语气：“你们考察就考察，来我家做什么？我们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说完，叶建国就要把门关上。
“建国，”林凡一把挡住即将合上的门扇，语气严肃，说出了一句让叶建国愣在原地的话，
“斯人已逝，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你不为你两个娃娃考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