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认字,走出大山,去广东挣大钱!”
娟子的声音刚说出口,人群中先是陷入了几秒钟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娟子,你个小妮子,还知道广东、赚钱?”
“浩子哥从广东回来,一个月就挣了200块钱!他还和我说,广东遍地都是钱,只要去了,就能挣到!”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止不住的哄笑声。
娟子见自己的话没人在意,急得脸通红,跺着脚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广东有高楼,有大河,还有夜总会!”
“啥子夜不夜的,咱们家那田都还没种得过来呢,就去广东打工?镇上你都没去过吧?娟子。”
“我”
去镇上玩一天,是娟子的执念。
当有人说出这话的时候,娟子是彻底没了招儿,她的确是连镇上都没去过的山村小孩。
众人见她被笑得说不出话,也就不再有人提起“认字”这件事,说着笑着,就要各回各家去写投票纸,
人群一哄而散。
娟子抬头看了眼林凡,急得去扯他的衣角:“林老师,你把他们喊回来呀!不是让他们认字吗?”
林凡摸了摸娟子的头,笑了笑,一点都不着急:
“娟子,不用着急。让大家跟你一样来上课认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们需要点时间。”
“是啊,小妹妹”李国胜蹲下身子,平视着娟子,“让大家认字,都认上字,不只是李老师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以后,我一定帮着林老师,让大家都能积极地学习认字。
你呢,就好好学习,很快,你就可以去镇上读初中,你要是努努力,就能考上县里的高中,再努努力,就能够考去广东的大学!”
娟子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我可以去镇上读书?再去去县上上高中?”
“当然可以了。”叶建国走了过来,“等娟子上了高中,我家阿胜阿武也该上小学了,到时候,我把他们送去县上,你得帮忙着照顾他们呢!”
“可是”娟子抠着手指头,象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带着亮光的眼睛忽然暗淡下来。
“可是什么?”林凡道。
“没没什么”娟子抿了抿嘴,最终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开了。
林凡没有追问。
他看着娟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中已然明了。
那声没有说出口的“可是”后面跟着的,可能是“我爹说女娃读书没用”,可能是“家里没钱供我上初中”,也可能是“弟弟妹妹还小需要人带”……
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尤豫,这是横亘在无数个“娟子”面前,比大山更沉重的现实。
林凡甚至可以预料到,在这个现实面前,
自己也许没办法等到娟子上初中,也等不到村子里的人开始愿意来上课认字。
想到这里,他几乎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李国胜站起身,也叹了口气,摇头:“看来,光有热情还不够,我们得找到打开他们心锁的那把钥匙。”
“李干事,你觉得他们心中的锁是什么?”叶建国好奇道。
“自然就是认为读书无用咯。”李国胜道。
“也许,并不是这么简单。”林凡看着娟子远去的背影,“对于大凤村的人来说,也许‘钱’才是最现实的难题。”深长地看向李国胜,
“李干事,你说有没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的孩子,读小学和读初中,都可以不花钱,甚至少花钱呢”
“你的这个设想”李国胜轻轻皱起了眉头,眼中带着一丝意外,“倒是很超前,不过,我相信,将来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够实现这个愿景的!”
“要是真能那样,那可太好了!”叶建国一把搂过媳妇儿手中的孩子,憧憬道,“那这样,我的阿胜阿武,就能够顺利去县上读书”
“会的”
林凡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村庄,看到了一个遥远的未来。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只是一个愿景。
在不久的将来,“义务教育”这四个字,将像春雨一样洒遍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改变无数“娟子”和“阿胜阿武”命运的国家意志。
而他此刻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春雨到来之前,为这片干涸的土地,提前蓄下第一捧水。
李国胜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凡语气中那种超乎寻常的笃定。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这个年轻人的形象,更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他隐隐觉得,林凡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悉未来的力量。
在叶建国家吃了晚饭后,林凡和李建国打着手电筒,走在黑不见光的村道上,
两旁的水涌中,隔着两三步,便传来青蛙此起彼伏叫声,听得见声音,却找不着方向。
一到夜晚,大凤村就安静地出奇,偶尔传来的,也只是布谷鸟掠过头顶时发出的鸣叫和哪家大人打骂孩子的声音。
“林老师,真是辛苦了你了。”李国胜跟在后面,忽然来了一句,“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你还坚持为孩子们上课。”
“没办法。村长说过,之前县上安排来的外地老师,没一个能坚持下来的。”林凡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本村人,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恩”李国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大凤村的问题,我们也讨论了很多次,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师,现在有你,也算是解决了我们和村子的燃眉之急,但是”
说到这里,李国胜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环视了四周一圈,对林凡说道:“林老师,我有信心,将来大凤村的教育资源一定会发生翻天复地的变化,但是从我个人出发,这一天短短的时间里,我认为你不该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林凡的手电光远远地打在李国胜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很真诚,不象是开玩笑。
有些意外。
林凡故意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再次开口。
“林老师,作为朋友,我认为你该走出去。”
“你的意思是”林凡装作听不懂。
“是这样的。”李国胜忽然将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又开始朝前边走边说,“县上最近为了保障早些年的一批不能顺利完成学业的劳动人民能够继续学习,在职工业馀学校的入学申请条件上,极大限度地放宽了。”
“通过在夜校进修,可以学习许多专业知识、英语、会计等等。”
“你本身就有基础,顺利完成夜校的课程,能得到结业证书,到时候,依照你的能力,非常有机会能够留在县里的小学任教。”
李国胜看着林凡的神情中,带着对人才的怜惜,甚至和着急。
就连他在说刚才那番话的时候,声音都变得比白天的时候更严肃。
林凡听到这里,心里也是猛然一紧。
之前按照自己的计划,先是去镇上的文化站站稳脚跟,再想办法跳到县上,现如今听李国胜的话,那就很有可能通过读职工业馀学校,直接获得留在县城教书的机会。
但是现在就是有一道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坎,急需他跨过去。
而这道坎,不仅林凡知道,连李国胜都清楚得很。
“不过,我知道你现在脱不开身,等到大凤村的教育现状得到改善了,你再去进修!”李国胜忽然拍了拍林凡的肩膀,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帮你写介绍信,也算是报答你收留我的恩情了!”
“李干事,你这话就见外了。”林凡将手电光对准了不远处的村小教室,“大凤村村小的改变,需要你们来推动,要说恩情,我想应该是大凤村欠了你的恩情。”
“话不能这么说!”李国胜忽然严肃起来,“这是我们教育人的职责!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教师不过后来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总之,他临终前和我说的话就是,一定要让孩子们读上书!”
林凡点点头,没有接话,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朝着教室走去。
快要到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村口处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林凡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心里忽然紧张起来,等到他走上前,才看到王浩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林老师!是你啊!”王浩看到林凡很是高兴,索性单脚就跳了起来。
林凡一把扶住王浩,看到他的另一只脚的鞋子已经开了口,五个脚趾正不自然地向上翘起,一看,都长了水泡。
“浩子,你今天是怎么去的?你不是去借自行车吗?”
“珍婶他不肯借”王浩嘿嘿一笑,“没事,这点小事,比我在厂子里上夜班轻松多了!”
一种混合着愧疚、感动和巨大责任的滚烫情绪,猛地冲上了林凡的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浩子,走,先回去,我给你弄点热水泡脚。”
“不急不急!我还没和你说我今天的战况呢!”
“一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