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敕法究竟是什么?这一点司马炜也不清楚,或者说他隐约猜出了一点什么东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司马炜能不能从中受益!
这日夜里,宵禁之后,一道身影再次出了荠县,向着东门外白莲教大营而去。虽如今荠县已经被白莲教接管,但是依旧留有好几百人在城外大营,其中精锐血卫,基本在城外。
在司马炜看来,这城外的血卫,重点拱卫就是那红袍军师了。只不过,那红袍军师没猜错的话,必定是上三品,这样一个人物,为何还要血卫来保护?这一点,司马炜实在是没有想明白。
白莲教大营他来过好几次,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在门口通传之后,就被人带到了营地中央的黑色大帐之内。
“司马炜求见军师!”司马炜毕恭毕敬的行礼,越是这种想要封敕之法的时候,越是不能有什么差错!
大帐之内,起初并没有任何回应。十几息之后,里面隐约传来一句不似人声的声音。
“进来吧!”
掀开帐帘,大帐之内依旧灯光昏暗,在那光源之下,一排排的血卫身穿精致的铠甲分成两部分,就中间留出了一条道,而在那通道的前方,有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司马炜快不上钱,再次行礼,“司马炜,见过军师!”
红袍军师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反应有延迟,司马炜等了十几息之后才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司马参议客气了!请起!”
这红袍军师应该是回过神了,兜帽之下一双眼睛看向司马炜,“司马参议前来,所为何事?”看来是不想和司马炜寒暄了,竟是直接问。
这话让司马炜也一愣,不是,你这突然直接问我想要干什么,我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司马炜也并非是一般人,毕竟敢从常威等人口中拿下荠县事件的果实,他怎么会是一般人呢!
当即,司马炜直接道:“不瞒军师,荠县城破之前,军师曾答应过在下,如果荠县城破,那么就将封敕之法交于在下,”停顿了下,司马炜继续道:“如今,在下正是为了收取军师答应的事情。”
“呵呵,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不仅对自己人心狠手辣,而且对自己也挺狠。那日荠县之外的动作,你没有将常威等人杀掉,就不怕这常威以及周文远回到朝中,将你的事情泄露出来?”
“不先解决你自己的问题,反倒是想要将这‘奖励’先拿到手里。你司马炜,真是有趣啊!”
司马炜不慢不缓,微微一笑,“这就不劳军师怪念了,在下今日前来,乃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还望军师成全!”
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的红袍军师,军师倒也没有责怪司马炜,等待了十几息,这红袍军师突然起身,这一举动,反倒是让司马炜心中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丝变化,自然是被军师看在眼里。
“在你看来,封敕之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是将司马炜问住了,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他一直想要搞明白的问题,封敕之法究竟是什么样的?自己能不能通过封敕之法更进一步?
似是不打算听司马炜的解答,军师接着道:“白莲教之所以发动一场席卷整个莹川的战争,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想明白了这两个问题,你自然就知道了封敕之法究竟是什么。不过,荠县城破之前,确实是答应过你,待城破之后,给你提升半品。今夜你既然来了,那便予你兑现了吧!”
只见军师右手一挥,司马炜便感觉次方天地似乎在不停的旋转,而后耳中听到军师口中开始吟诵低沉、拗口、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咒语。
这声音不似人声,带着某种仿佛可以扭曲时空的效果。
“封汝过往,敕汝新生因果承负,一念洞天”
随着吟诵,地面图案的血光骤然明亮!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顺着线条蔓延,最后汇聚成数道血流似的红光,悄然攀上司马炜的身体,顺着七窍与周身毛孔,丝丝缕缕钻入。
司马炜身躯剧震,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红袍军师眼中幽芒大盛,右手猛然虚握,向下一压!
“入妄境,见真我!”
司马炜只觉神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攫住,天地在刹那间疯狂旋转、坍缩、重组!所有的感知——视觉、听觉、触觉、味觉——都化为混沌的乱流。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所有的混乱戛然而止。
他“睁”开了眼。
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河水的土腥气,浸透了他身上粗糙的麻布衣裳。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老旧小木船的船头,手里攥着一张湿漉漉的渔网,网眼间挂着几尾仍在扑腾的河鲤。
脚下是微微摇晃的甲板,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与远处模糊的市井喧哗。
我是谁?
一个念头自然浮现:张阿大,白石县渔户,家住城南河边。家中有老母周氏,体弱但慈祥;弟弟张阿二,小自己一岁,在县里货栈帮工;自己去年刚娶了邻村王氏为妻,唤作秀娘,贤惠勤快。
这记忆如此清晰、自然,仿佛与生俱来。司马炜或者说张阿大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水渍的双手,那股属于“司马炜”的意识,如同水底遥远的月影,模糊而飘渺,被眼前真实的鱼腥、阳光、流水声牢牢压在灵魂深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张阿大每日起早贪黑,驾着小船在沧浪河上撒网捕鱼。秀娘操持家务,侍奉婆母,偶尔将多余的鱼获腌制成鱼干,贴补家用
。阿二在货栈似乎也得了掌柜赏识,每月能多拿些工钱回来。母亲脸上笑容渐多,常说等再攒些钱,就把老屋翻修一下,再给阿二说门亲事。
生活虽清苦,却充满了踏实的希望。司马炜那点残存的意识,在这平淡而温馨的日常里,几乎要彻底沉溺、消散。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当一个捕鱼郎,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个傍晚。
那日鱼获颇丰,张阿大满心欢喜,提前收网,想着赶紧回家让秀娘炖锅鲜鱼汤,给母亲和阿二补补。他提着沉甸甸的鱼篓,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有些歪斜的木板门。
院里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昏黄的暮色下,他那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秀娘,正衣衫不整地依偎在弟弟阿二的怀里!两人在井边低声说笑,姿态亲密,阿二的手甚至抚在秀娘腰间。
听到开门声,两人惊慌分开,秀娘满面潮红,眼神躲闪,阿二则先是一慌,随即竟露出一丝不耐烦与挑衅?
“大、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阿二扯了扯衣襟。
张阿大脑中一片空白,鱼篓“哐当”掉在地上,肥美的河鱼滑落出来,在尘土中徒劳地扭动。他嘴唇哆嗦着,看向闻声从屋里颤巍巍走出来的老母亲。
周氏显然也看到了院中不堪的一幕,她指着阿二和秀娘,手指剧烈颤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喘气声,脸色迅速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娘!”张阿大惊呼上前。
周氏却猛地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门框上,双目圆睁,气息已绝。竟是活活气死了!
“娘——!!!”
悲怆的嘶吼刺破黄昏的寂静。接下来的一切如同噩梦。母亲的丧事草草办完,阿二和秀娘越发肆无忌惮,俨然将张阿大当成了碍眼的外人。
秀娘不再做饭洗衣,整日与阿二厮混,家中的银钱也被阿二以各种名目拿去。张阿大质问,反遭阿二讥讽:“大哥,你除了会打鱼还会什么?秀娘跟着你也是受苦!如今娘不在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兢兢业业,只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却换来如此下场?背叛来自至亲,幸福碎于眼前。
张阿大的心,如同被浸入了最寒冷的冰河,每一天都在窒息的痛苦与熊熊的怒火中煎熬。
那个属于“司马炜”的冰冷、算计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似乎开始一点点苏醒,与“张阿大”的绝望愤怒交融,酿成更为黑暗深沉的东西。
又是一个雨夜。
雨势滂沱,电闪雷鸣,像极了不久前荠县城破的那个夜晚。张阿大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家?那已经不是他的家了。沧浪河?那艘小船似乎也载不动他满心的悲怆与杀意。
不知不觉,他走到城外山脚下的一座破败山神庙前。庙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只有残破的神像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中映出狰狞的影子。他浑浑噩噩地走进去,瘫坐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下。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忽然响起。张阿大悚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庙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僧人。僧人身姿挺拔,面容在黑暗与雨幕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所有的污秽与痛苦。
“施主心有块垒,郁结难舒。”白衣僧人缓步走近,雨水竟不沾其身。他来到张阿大面前,微微俯身,“可否说与贫僧一听?”
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这僧人气质令人心安,张阿大竟将家中变故、妻子与弟弟的苟且、母亲的惨死、自己的绝望,颠三倒四地哭诉出来。
白衣僧人静静听完,无喜无悲,只轻声问道:“原来如此。亲弟欺兄,妻子背德,慈母惨亡确是人间至痛。那么,若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如何做?”
如何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司马炜几乎完全沉浸的“张阿大”意识之中,也触动了那早已在痛苦中蠢蠢欲动的、属于他本人的冰冷核心。
三个答案,如同水中浮起的明灯,清晰地出现在他心湖之上:
第一,成全他们,自己远走他乡,眼不见为净。
不过这个答案刚出现,他心中立刻响起一声嗤笑,冰冷而讽刺。成全?那对狗男女也配?我张阿大何时成了以德报怨的圣人?这念头软弱可欺,令人作呕。
第二,收集证据,告上公堂,求县令老爷明断,以律法惩处。
县令?张阿大记忆里那个脑满肠肥、只认钱财的昏官?司马炜记忆中那些官场倾轧、律法不过是权贵玩物的认知?指望他们?只怕状纸未递,自己先被那对狗男女和昏官联手弄死在牢里!此路不通,天真!
至于第三条,张阿大眼睛中开始出现血丝,心中呼喊着的乃是血债血偿!亲手了结这对奸夫淫妇,为母报仇,雪洗耻辱!
目光死死锁定了这个答案。一股暴戾、决绝、带着血腥味的快意从心底最深处腾起!是了,唯有如此!唯有仇人的鲜血,才能祭奠亡母,才能冲刷屈辱!张阿大的绝望愤怒,与司马炜骨子里的冷酷果决,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白衣僧人似乎透过他的眼神,清晰“看”到了他的选择。僧人缓缓摇头,叹息道:“施主选此路么?然则,杀人偿命,律法昭昭。你若手刃二人,便成朝廷钦犯,天下虽大,何处可容你安身?这朗朗乾坤,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啊。”
是啊天下乃朝廷之天下。杀了人,便是贼,是寇,无处可去。张阿大的意识中涌起绝望。但司马炜的意识却在冷笑:无处可去?若这“朝廷”本就污浊不堪,若这“天下”早已是非颠倒?若力量足够,何处不可去?若规则由我定,何事不可为?
就在两种意识剧烈冲突、司马炜本我即将冲破“张阿大”身份彻底苏醒的刹那——
红袍军师那低沉、缥缈,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与幻境阻隔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最深处响起,带着某种蛊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选择,无需告人,只需自知。”
“斩断彷徨,明见汝心。”
“心念通透时,境界自提升。”
这三句话如同惊雷,又如同最后的催化剂!张阿大的软弱、绝望、对律法与秩序的残余畏惧,被彻底炸碎!司马炜那冰冷、决绝、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本质意识,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照亮了整个混沌的心神空间!
杀!
不是为了张阿大,而是为了司马炜!任何阻碍、背叛、屈辱,都需以最彻底、最直接的方式抹去!规则?若规则护不住我,我便打破规则!天下?若天下不容我,我便争一争这天下又何妨!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无关道德,只关本心。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那毫不犹豫的选择,看到了支撑这个选择的、赤裸裸的野心与冷酷。
“轰——!”
幻境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裂!捕鱼郎张阿大的悲欢离合、白石县的雨夜破庙、白衣僧人的诘问所有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黑帐之内。
地面上的血色图案光芒尽敛,化为焦黑的痕迹。帐中浓郁的血腥气和某种精神波动的残余缓缓消散。
司马炜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再无半分温和儒雅,只有两道幽邃如寒潭、锐利如刀锋的精光暴射而出,刺破了帐内的黑暗。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轰然外放,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磅礴、带着无形心灵压迫力的威势弥漫开来!帐篷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四品!而且是儒家唯心派四品特有的“心域”初成的气息!他成功跨越了那道门槛!
然而,伴随境界提升而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
大量不属于他的、零碎而强烈的记忆碎片与情感烙印——张阿大打鱼归家的期盼、发现奸情时的震怒与心碎、母亲气绝时的悲痛、雨夜破庙中的绝望与杀意——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他的心神。那是“封敕”过程中承载的因果残渣,是力量提升的代价。
他脸色微微一白,迅速运转心法,将那些杂念强行镇压、剥离,眼神恢复深不可测的平静,但眼底最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更加晦暗难明的东西。
帐外,天色已然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阴云未散,天光从帐篷缝隙渗入,照亮了他苍白却气息凛然的面容。
这一坐,竟是一夜过去。
红袍军师的身影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样波动,证明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司马炜缓缓起身,感受着体内奔腾增长的心念之力,以及那更加坚定、更加不择手段的本心。他掀开帐帘,走入黎明的微光中,望向荠县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封敕之法,原来如此,借来柴薪帮助自己。
只是这借来的“柴”,燃后留下的灰烬怕是没那么容易清理干净。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身已经湿透的中衣换下,重新穿上青衫,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布政司参议。只是若有高品修士在此,必能察觉,此人身上那层“儒修”的皮囊之下,涌动的心念之力,已带上了白莲教“封敕法”特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与驳杂。
司马炜明白了封敕法的运行,却依旧不明白倒地何为封敕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