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开会商讨之后,上虞那边基本上每一天都有新的方案传到荠县。
刚开始前两天,李逸还会去参加县衙的会议,到后来,他都懒得去了,只是让老严等人将商讨内容告诉他就行。
并不是他将荠县三万多百姓弃之不顾了,而是这方案改来改去,并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到这里他就明白了,上面只是想要下面的人知道该怎么做,而不是想要听取他们的意见。
据老严说,丛堪、马吉飞都不去了,相反的,司马炜基本上每天都去。只不过奇怪的是,此前他对于封敕之法还有颇多微词,现在在会场却只字不言,充当着一个吉祥物的存在。
这一番方案的你来我往,上面的人一讨论就是一周时间。在这一周时间里,李逸内伤基本痊愈,气海重新充盈起来,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离突破到七品境界,就差了临门一脚了。
只不过,这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王二的伤势也好了不少,并且也隐隐有了突破的征兆,这倒是一个好消息!李逸身边的人似乎都有好消息,但是白莲教那边,却越来越不安分。
白莲教前军中,除了那百十来人的血卫之外,其他人其实都不算是白莲教的骨干,而是白莲教起事之后投靠而来的。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要么是生存不下去了,要么是一些作奸犯科之人,亦或者一些想要在这乱世之中谋取好处之人。
总之,这些人鱼龙混杂。
如今,荠县城破,虽然丛堪下令不允许烧杀抢掠,但是前军中很多人加入白莲教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一道命令就能让他们不这么干?
一开始几天确实是有些用的,但是从第四天开始,县衙就频繁收到有百姓家遭到一些乱兵的抢劫,所幸还没有闹出人命。
但是事情,朝着越来越失控的边缘进发了。就在第六天,县衙就收到了消息,一伙儿乱兵准备将一家五口全部斩首示众。
起因是这伙儿乱兵的头头这些日子实在是憋屈的很,当初之所以加入白莲教,就是因为在家乡犯了事。如今好不容易打下了荠县,正应该是让兄弟们好好快活的时候,丛堪却不允许他们烧杀抢掠。
不抢不杀,那么当初他们为什么攻城呢?真当白莲教叛军有什么伟大的理想不成!
这几日被约束住,他实在是快憋不住了,那日白天,他带人在街上巡逻之时,刚好看到一户人家的十五六岁的女儿打开大门张望,虽然被其父马上拉了回去,但是早已经欲火难耐的头头,哪里还忍得住。
当天夜里,他便带人闯进了这户人家,在这姑娘父母的哭喊声中,强行要了人家姑娘的身子。这姑娘还有一个兄长,也学过一些武艺,见到妹妹受辱,将此人给打伤,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别人还有一队人马呢!
很快,姑娘的兄长被抓,这伙乱兵便打算将人拉到外面杀了。老两口以及家中的一个伙计见此情形,对这伙儿也动了手,但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又哪里是这伙儿乱兵的对手。
很快,伙计被杀,老两口被抓。那头头气愤不过,将这姑娘赏赐给了自己的亲卫,随后准备在县城菜市口将老两口以及姑娘的兄长枭首示众。
周围的邻居实际上听到了隔壁院落中发出的惨叫与哀嚎,但是这几日,那白莲教军士三五成群在街面上逡巡,那目光犹如饿狼一般扫过自家禁闭的门户,这一切都让他们很害怕。
最终,还是家中年纪与那姑娘相仿的少年挺身而出,向荠县县衙报了案。他也不知道,在如今荠县已经被攻破的当下,向县衙报案有没有用。
当李逸带人急匆匆赶过来之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菜市口那边空地,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中,有不少人是被白莲教叛军强行勒令过来观瞧的,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孩子!
最外面,围了不少的白莲教叛军,显然,这已经不是一支百人队的事情了。
中心空地上,立着几根临时树起的木桩。一个披头散发、衣衫破碎、眼神空洞的十五六岁少女被反绑在最左侧的木桩上,白皙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瘀青,脖颈、手腕处触目惊心的红痕诉说着刚刚经历的暴行。
她身旁的木桩上,绑着她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布店掌柜,额头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边脸,眼神绝望;母亲被绑在另一边,已哭晕过去。
唯一的兄长,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虽被五花大绑,却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如同被困的野兽般嘶吼挣扎,换来看守兵丁的拳打脚踢。
十几名白莲教军士簇拥着一个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的彪形大汉。此人正是前军一个百人队的头目,绰号“屠老七”,修为刚摸到八品的门槛,一身横练功夫,性情残暴。他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刀尖还在滴血——那是少女家一个试图阻拦的老伙计的血。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屠老七喷着酒气,一脚踹在布店掌柜的膝窝,逼他跪倒在地,鬼头刀架在他脖子上,冲着周围越聚越多、神色各异的白莲教众和被驱赶来的少数胆战心惊的百姓吼道。
“这几个刁民!胆敢反抗军爷!老子不过看这小娘皮有几分颜色,叫来陪酒,她爹妈兄弟就敢抄家伙!还杀了老子两个弟兄!按咱们义军的规矩,这就是谋逆!全家该斩!”
他身后那些兵卒跟着聒噪起来,眼神里混杂着残忍的兴奋和一种长期压抑后急需宣泄的躁动。
“杀了他们!”
“敢反抗义军,死有余辜!”
“抢了他们的铺子!抢了他们的女人!”
人群中,真正的老卒或有些头脑的沉默着,但更多的底层教众——那些被饥荒逼反的流民、混进来的地痞无赖、急于用暴行证明自己“勇武”的新附者——却被点燃了。
是啊,凭什么?城打下来了,里面的金银、粮食、女人,不都该是他们的战利品吗?可上头偏偏下了令,不准抢,不准杀!
这几天憋得多难受!看着满街的商铺住户,就像饿狼看着圈里的肥羊,只能流口水!这屠老七干了他们想干不敢干的事,简直简直他娘的解气!
“斩!”屠老七狞笑,挥刀便要砍下。
“刀下留人——!”
一声嘶哑却穿透力十足的厉喝从人群外传来。人群骚动着分开一条缝隙,只见李逸在王二和十几名仅存的县衙差役簇拥下,疾步冲了进来。李逸面色铁青,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屠老七。
屠老七刀势一顿,看清来人,非但不怕,反而啐了一口:“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典史啊?怎么,这几个谋逆的刁民,你也要保?”
“谋逆?证据何在?”李逸声音冰冷,目光扫过凄惨的少女和昏迷的妇人,“纵有冲突,也该由军法处置,或交县衙勘问,何来私设刑场、擅杀百姓之理?丛统领的军令,尔等忘了不成!”
“军令?”屠老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视周围越来越多的同袍,那些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不满与躁动,胆气更壮。
“姓李的,你还以为这荠县还是你能说话算数的地方?更何况,军令是说不扰安分百姓,可这几个是刁民!是逆贼!老子这是在肃清城内隐患,维护义军威严!倒是你,三番五次阻挠我们弟兄办事,到底存的什么心?莫非你跟这些狗官刁民是一伙的,见不得我们义军好?”
这番煽动性极强的话,瞬间引爆了周围的白莲教士兵!
“就是!这姓李的仗着跟统领说过几句话,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咱们流血拼命打下的城池,凭什么要听他的?”
“什么不准抢不准杀,老子家里婆娘娃儿还饿着肚子呢!”
“杀了这些当官的!抢他娘的!”
积压了数日的怨气、贪婪、暴戾,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轰然爆发!围观的数百白莲教众鼓噪起来,不少人抽出了兵刃,眼神不善地逼向李逸和那几十个势单力薄的衙役。
更有几名明显是小头目、身上带着七八品气息的汉子,从不同方向缓缓挤出人群,隐隐封住了李逸的退路。
王二和众衙役脸色煞白,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屠老七见状,得意狂笑,再不犹豫,再次举刀:“先斩了这老狗祭旗!”
鬼头刀带着恶风斩落!
“住手!”李逸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此刻,武夫的体魄和千锤百炼的反射发挥了作用。脚下一蹬,身形如箭般射出,右手在腰间一抹,横刀出鞘,化作一道黯淡却精准无比的寒光,后发先至,直刺屠老七持刀的手腕!
这一刀毫无劲气加持,全凭速度和眼力!
屠老七毕竟也是八品,反应不慢,狞笑一声,手腕一翻,鬼头刀变劈为削,迎向李逸的横刀,刀身上已然泛起一层淡黄色的微光。他打算仗着力大劲足,直接将李逸的刀震飞!
然而,双刀即将相交的刹那,李逸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横刀刀尖如同灵蛇般向上轻轻一挑,竟避开了鬼头刀的锋刃,精准无比地点在鬼头刀刀身侧面三分处,那是屠老七此招发力最薄弱、也最难变化的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屠老七只觉刀身上传来的力道不大,却异常刁钻,正好破坏了他这一削的平衡,鬼头刀不由自主地向旁偏开半尺。李逸的横刀已顺势滑入中宫,刀光一闪!
“嗤啦!”
屠老七胸前衣襟破裂,一道不深却足够长的血口出现。他骇然后退,低头看着伤口,又惊又怒:“你” 对方明明毫无劲气波动,怎么可能破开自己护体的粗浅劲气,还伤到自己?
“救人!”李逸一击逼退屠老七,对王二低喝一声,自己横刀当胸,拦在了木桩之前,目光如寒冰扫视着蠢蠢欲动的众人。
王二咬牙带人冲上,砍断绳索,将昏迷的妇人和受伤的掌柜、嘶吼的青年抢回阵中,那少女也被救下,用一件外袍裹住。
屠老七捂着胸口,羞怒交加,厉吼道:“弟兄们,这狗官伤了老子!还要包庇逆贼!给我上!杀光他们!之后咱们抢了他们!”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人群彻底沸腾!尤其是那几名小头目,眼见屠老七吃亏,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机会来了——若能当众斩杀这个碍事的典史,必是大功一件,也能在乱中捞取更多好处!
两名八品头目一左一右率先扑上!一人使链子枪,枪花一抖,如毒蛇吐信,直刺李逸咽喉;一人使双斧,斧刃带着破风之声,横扫李逸腰腹。四名九品头目紧随其后,刀剑并举,封死李逸闪避空间。
李逸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此刻,从佛门学来的招式,在感知全力催动下,对手的劲气流转轨迹、招式间的细微破绽、甚至他们眼神中的狠厉与一丝急于求成的焦躁,都清晰映照心间。
他不退反进,迎着链子抢冲去!在枪尖即将及体的瞬间,身体以毫厘之差侧旋,枪尖擦着肋下掠过。同时,横刀如电光石火般向上反撩,“铛”地一声,精准地磕在链子枪枪头后三寸的链环连接处!
使枪头目只觉得一股巧力传来,枪身猛地一沉,招式顿时走形。李逸已借着这一磕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滑步,切入他与使斧头目之间,恰好避开了双斧的横扫。
使斧头目双斧落空,力道用劲,胸前空门大开。李逸横刀顺势一抹,刀锋划向其手腕!头目大惊,急忙挥斧格挡,李逸的刀却在中途诡异地一折,刀背狠狠砸在其左臂肘关节!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使斧头目惨嚎一声,左斧脱手。
此时,四名九品的攻击已到!刀剑从四个方向刺来。李逸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伏低,一个狼狈却有效的就地翻滚,险之又险地从两柄刀的缝隙中滚出,同时横刀如毒蝎摆尾,向后疾刺!
“噗!”一名使刀的九品头目小腿被刺穿,惨叫倒地。
李逸翻滚起身,毫不停留,横刀化作一片连绵的刀幕,并非硬拼,而是精准地格、挡、引、卸,将另外三人的攻击一一带偏。
他的刀没有劲气光华,却快、准、狠到了极点,每一刀都指向对手招式衔接处、劲气转换的节点,仿佛能预知他们的每一步动作!
“这小子邪门!一起上,别给他喘息!”屠老七已重新提刀加入战团,与另一名八品头目合击。
六人围着李逸狂攻!劲气纵横,刀光剑影将李逸淹没。李逸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身形腾挪闪避已到极限,仓促之间左肩被链子枪刮去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面对四五人的攻击,而且还有几名同境修行者,他略微有些感到吃力。但他手中的刀,依然稳!依然准!
又一声惨叫,一名九品头目的手腕被齐腕斩断,兵器落地。
李逸拼着硬受屠老七一记刀柄重击在肩胛,横刀如羚羊挂角,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另一名使链子抢的八品头目露出的腋下空门!
“呃!”那八品头目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腋下的刀锋,眼神迅速黯淡。
李逸拔刀,带出一蓬血雨。回身,横刀架住屠老七势大力沉的劈砍,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脚下青石板碎裂,但他寸步不退!
借着对方下压之力,他猛地撤刀侧身,屠老七力道落空,向前踉跄。李逸的刀已如影随形,贴着鬼头刀刀杆向上疾削!
“啊——!”屠老七握刀的右手三根手指齐根而断!鬼头刀哐当坠地。
李逸旋身,横刀带着最后的力气,化作一道冷电,掠过屠老七的脖颈。
咕咚。人头落地,怒目圆睁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瞬间,场中死寂。
剩下的两名九品头目吓傻了,连连后退。周围那数百聒噪的白莲教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喧嚣戛然而止。他们呆呆地看着场中央那个浑身浴血、拄着刀喘息的身影,看着地上屠老七和无头八品、断腕九品等人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顶门。
这个人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典史,竟然在毫无劲气的情况下,独战两名八品、四名九品,斩杀一人,废掉两人,重伤一人,还亲手砍了屠老七的脑袋?!
李逸缓缓直起身,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他抬起沾满血污的脸,那双眼睛扫过周围每一张或惊恐、或畏惧、或犹疑的面孔,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待戮的尸骸。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心胆俱寒,下意识地后退。
“还有谁,”李逸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胆寒,“想试试我的刀,是否还利?”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血滴落地的轻响。
望着那些停步不前的白莲教众人,李逸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震慑。积压的矛盾并未解决,贪婪与暴虐只是被更直接的死亡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而且这种情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积压的越来越重,留给他,或者说留给荠县百姓的时间,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救下、抱在一起痛哭的布店幸存者,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色惨白却眼神渐渐燃起一丝火苗的衙役。
然后,他转回头,横刀向前,孤身面对数百敌军。
短暂的“和平”假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