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二 吕梁山中
风声在洞口嘶鸣,卷着雪沫灌进狭窄的通道。
李敢站在赤岩平台边缘,手指抠进冰冷的岩缝,骨节发白。北方的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与下方被厚雪覆盖的莽莽群山融为一体,只在视线最尽头,天地相接处,有一道颜色略深、起伏极为平缓的暗影。那不是山,那是被深雪覆盖的草原或荒漠的边缘——塞外。
“找到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梦中的指引,岩壁的刻痕,猎户遗存的痕迹,还有眼前这片苍茫的远景,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渺茫却无比真实的方向。希望如同冰原下的火星,微弱,却灼得他胸膛发痛。
“校尉!”猴子压抑的惊呼将他从恍惚中拽回。
平台另一侧背风处,积雪被木棍艰难拨开,露出下方岩凹里骇人的景象。几具尸体,或许有四五具,以一种极度扭曲、仿佛在最后时刻仍在挣扎攀爬的姿态,冻结在岩石与冰雪之间。衣物早已褴褛不堪,冻得硬如铁石,裸露的皮肤呈现出青黑与暗紫交织的死色,面部大多残缺,留有清晰的野兽齿痕和啄食痕迹。但从残存的、与汉地样式相似的束发,腰间那几乎烂尽的革带,以及脚上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破旧皮靴判断,绝非山中胡人或猎户。
“是咱们的人……”老疤声音发哑,蹲下身,用木棍小心翼翼拨开一具蜷缩尸体旁冻结在冰雪里的破布包袱。包袱散开,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五铢钱滚落,还有半块黑硬如石、疑似饼饵的东西,以及一个瘪了的皮质水囊。“像是……走货的?还是逃卒?”
李敢忍着那股混合了腐败与寒冷的刺鼻气味靠近。尸体死亡时间显然不短,才能在吕梁山酷寒的风雪中保存下来,又风干至此。他们为何死在这里?冻饿?伤病变?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
“看这儿!”另一名士卒从最外侧一具面朝下趴伏的尸体身下,抽出个扁平的、用油布和兽皮仔细包裹的东西。油布边缘已脆化开裂,揭开后,里面是几张鞣制过、用细筋绳粗略缝合在一起的羊皮。
羊皮上,有炭条绘制的、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线条。
李敢的心猛地一缩。他接过羊皮,手指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就着猴子举起的、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的火把光亮,那些线条逐渐在眼中活了过来——山脉连绵的走向,河流(或深谷)的标记,以及一条蜿蜒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兽血)反复描画加粗的路径。路径旁,标记着简略的符号:三角形可能是山峰或险隘,圆圈可能是水源或适宜扎营处,叉号可能是危险或绝路。在路径中段,一个与他们此刻所在平台位置依稀吻合的地方,画了个小小的叉。而在路径末端,一片空白区域的边缘,用更小、更工整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猴子凑近,眯着眼,吃力地辨认笔画:“出……出山……近……沙、沙陵泽?”
沙陵泽!
李敢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知道这个地方!那是朔方郡东北方向,黄河“几”字形大弯折处以东,一片广袤的季节性湖泊与沼泽草甸区域。水草丰美时,常有匈奴小股部落游牧,也是以往汉军出塞巡边或与匈奴接战时常涉足之地。从沙陵泽往西南,不过百余里,便是黄河!若能抵达黄河,寻得尚未完全封冻的渡口,或干脆踏冰而过,再往南……就是朔方城辖境!
这条隐匿在赤岩之下的古道,竟然真的能穿过吕梁山重重险阻,直抵朔方郡东北外围!
“是地图!”老疤低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是这条路的地图!老天爷,这些……这些兄弟是给咱们送路引来了!”
李敢紧紧攥着羊皮地图,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再次看向那几具冻僵的先驱者。没有发现兵刃,周围也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只有散落在地的几个空瘪行囊和破裂的陶罐。他们更像是在耗尽最后的气力和给养后,倒毙于此。
“他们带着地图,却没走出去。”猴子声音低沉下去,方才的振奋被眼前冰冷的死亡景象冲淡了许多。希望的另一面,是同样残酷的现实。
“但他们指明了路。”李敢小心地将羊皮地图按原样用油布包好,紧紧贴身收藏,那点冰凉紧贴着胸口,却仿佛燃着一团火。“记住这个地方。回去,告诉小六和老陈,路找到了,有图。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那这些……”老疤指了指那几具遗骸。
李敢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凝固在绝望瞬间的躯体。“就地掩埋,用石头盖好,做个记号。”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苍天庇佑,我等能活着出去,有朝一日,必重返此地,收敛骸骨,护送英灵归乡。”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用冻土、积雪和平台上的石块,草草掩盖了这几具不知名姓、却为他们留下唯一生机的同路者。冰冷的石块压在遗体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前路或许有望,但每一步,都可能踏向同样的终点。
返回古猎洞的途中,通道似乎比来时更加幽深漫长。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空间内回响。无人说话,羊皮地图带来的炽热希望,与岩凹中冻尸带来的刺骨寒意,在每个人胸腔里激烈冲撞。
同日,朔方城,靖王府西偏院。
此处原是王府存放杂物的库房,如今被临时清理出来,安置了十几名在之前守城战中受伤较重、至今未愈的士卒。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压抑的呻吟。
李玄业走进来时,几名伤势稍轻、正靠坐在墙边的士卒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他以手势制止。“躺着,不必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走到最里面一个铺位前。躺着的是一名年轻士卒,姓陈,左腿齐膝以下在野狐窝那次小规模接战中,被匈奴人的钝器砸得粉碎,虽然保住了命,但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已昏迷了两日。随军医匠看过,悄悄摇头,暗示准备后事。
李玄业在铺位边的木墩上坐下,看了看士卒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皮囊,拔掉塞子,递到旁边一名照料伤兵的老卒面前:“喂他一点。”
老卒接过,嗅到一丝淡淡的、带着药味的酒气。这是王府最后一点用来擦拭伤口的、掺了草药的烈酒,极其珍贵。老卒手有些抖,小心地掰开伤兵的嘴,一点点滴了进去。
昏迷中的伤兵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李玄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青白色玉佩解了下来。玉佩不大,成色也只能算中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是他年少时某次校猎所得的彩头,佩了多年。
“王猛。”他唤道。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中军校尉王猛上前一步:“末将在。”
“拿着这个。”李玄业将玉佩放入王猛手中,“去找城里……找张家,或者刘家,看看还能不能换点黍米,不拘多少。熬成最薄的粥,给这里,还有另外几处伤兵营,每人分一口。”
王猛的手猛地一颤,玉佩冰冷的触感却烫得他心头发慌。“王爷!这……这是您贴身的……”
“能活一个是一个。”李玄业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去吧。悄悄换,别让人知道是王府的东西。”
王猛虎目泛红,死死攥着那枚犹带体温的玉佩,喉头滚动数下,最终只重重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踉跄。
李玄业的目光重新落回昏迷的伤兵脸上,又缓缓扫过这间冰冷库房里每一张或麻木、或痛苦、或绝望的脸。然后,他站起身,对众人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走了出去。
室外,天色阴沉,细密的雪粒又开始飘洒,落在肩头,顷刻化开,留下一点湿痕。李玄业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信步登上了西侧一段城墙。守城的士卒看到他,纷纷挺直脊背。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值守。
极目远眺,北方苍茫的原野笼罩在雪幕之下,什么也看不清。三十里外的匈奴大营,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城内,死寂的坊巷间,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这座城,还活着,但生命的火焰正在严寒与饥饿中迅速微弱下去。
“王爷,”一名亲卫校尉低声道,“韩使者方才派人来问,城中尚有多少存粮,能否……能否看看粮仓。”
李玄业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粮仓?可以看。你去回韩使者,就说本王在城楼等他,请他过来,一同去看。”
亲卫校尉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躬身退下。
李玄业扶着冰冷的垛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砖石。看吧,都来看吧。看看这朔方城里,除了石头、冰雪和快要冻僵的人,还有什么。他倒希望韩安国看得更清楚些,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到未央宫前。
同日,朔方驿馆,韩安国居所。
炭盆里的火不算旺,但也驱散了些许寒意。韩安国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素绢上,墨迹已干。他写了很久,也涂改了很多。最终成文的,并非一封结构严谨、论点分明的奏疏,更像是一篇散记。
他记述了抵达朔方所见:城墙高大,戍楼坚固,然戍卒“面有菜色,甲胄寒光胜于兵刃之光”。记述了城中萧索:坊间“人迹几绝,唯见老弱掘雪觅草根于道旁”。记述了靖王府“金帛陈于市,易得杂粟三十石,即分饷将士,王自啖粥糜”。也提到了“有军士窃语欲溃,王夜出巡营,解佩易黍米以啖伤者,左右闻之泣下”。
没有评价,没有论断,只有白描般的记录。他甚至没有提及田玢暗中调查之事,也未就“私募粮秣”的合法性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将所见所闻,尽可能客观地呈于纸上。
写罢,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样做,是否算是完成了陛下的嘱托?陛下要的是“实情”,这或许是实情的一部分。梁王要的是“罪证”,这文中只字未提。他韩安国夹在其中,只想无愧于心,无愧于这趟朔方之行所见到的、那些在绝境中依旧挺直脊梁的戍卒,和那个沉默地背负着一切的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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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田玢的声音响起:“韩兄可在?小弟有事相商。”
韩安国将写好的素绢轻轻卷起,用镇纸压好,这才扬声道:“田副使请进。”
田玢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卷简册。“韩兄还在笔耕不辍?真是辛苦了。小弟此来,是想与韩兄商议,这呈送长安的奏报,该如何落笔为宜?”
“田副使有何高见?”韩安国示意他坐下,不动声色。
“高见不敢当。”田玢在对面坐下,将简册放在案上,“只是小弟思忖,陛下与朝廷诸公,日理万机,所望于使者者,无非是查明原委,断其是非。朔方之事,脉络已然清晰。李玄业私募粮秣,结交商贾,证据确凿,此其一。城中缺粮,军心民情不稳,此其二。至于其是否忠勇,是否散尽家财,此乃小节,不妨碍大节有亏。依小弟愚见,奏报当直指其罪,言明利害,请朝廷速断,以安边陲,以正法度。韩兄以为如何?”
他语调和缓,却字字指向“定罪”。手中那卷简册,想必就是他所谓“确凿”的证据了。
韩安国沉默片刻,缓缓道:“田副使所言,不无道理。法度之事,确不可轻忽。然,陛下遣你我前来,亦有‘宣慰’之责。朔方军民困苦,边将不易,若奏报之中只有其罪,不见其情,恐非全貌,亦恐寒了戍边将士之心。不若,将你我所见,一分为二,田副使可专司稽查私募违约之事,据实以报。韩某则陈边关实情、军民之困、靖王所为,亦据实以报。如此,陛下与朝廷方能兼听则明,妥善处置。”
田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韩兄是欲为李玄业开脱?”
“非是开脱。”韩安国摇头,“是呈情。有罪当罚,有功亦不当没。私募违约,自有法度裁量。然其在朔方所为,守土安民,散财饷军,亦是事实。如何权衡,当由圣心独断,非你我使者可僭越。我等只需将所见所闻,如实上达天听即可。”
田玢盯着韩安国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韩兄老成持重,所言甚是。既如此,便依韩兄之意,你我分而奏之。小弟便专司稽查之事,这便去整理文书证据。”说着,他拿起那卷简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状似无意道:“对了,韩兄,方才小弟听闻,靖王似乎将贴身玉佩都拿去换米了。如此收买人心,不知是真情,还是作态啊。”说罢,不待韩安国回答,便掀帘出去了。
韩安国独坐案前,看着微微晃动的门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重新展开素绢,提笔,在末尾又添了一句:“臣观靖王李玄业,散私财以饲士卒,解佩玉而济伤兵,虽私募有违制,然其心或在守土,其行或出无奈。朔方军民,感其意而忍其饥,城防未堕。今粮尽援绝,危如累卵,若……”
笔锋在此顿住。他终究没有写下那个“若”字之后最坏的推测。最终,他落下自己的名字与官衔,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随从。
“用最快的马,直送长安,面呈陛下。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
“诺!”
随从接过密信,躬身退下,很快,驿馆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碾过积雪,向南疾驰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驿馆另一角,田玢的居所内,一封蜡封得更加严实的密信,被交给另一名心腹。“走太原、河东道,先去睢阳,面呈梁王殿下。请殿下过目后,再行转递长安。”
“明白!”
两匹快马,载着两份侧重点截然不同的奏报,一前一后,冲出了朔方城南门,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奔向能决定这座孤城和城中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同日,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年轻的新帝刘荣并未在通常议事的宣室殿,而是待在更暖和一些的温室殿。他面前摆着几份奏章,却有些心神不属,目光不时飘向殿外阴沉飘雪的天空。
丞相卫绾、大农令郑当时、廷尉张汤,以及几位九卿官员肃立在下。气氛有些凝滞。
郑当时正在陈述,语调艰涩:“……河东太守再报,汾水冰层太厚,民夫凿冰开道,日行不足二里,冻毙者已增至一百四十七人,伤者无算。上郡陆路转运,征用牛马车辇已竭泽而渔,民间怨声载道,已有械斗抢夺之事。首批三千石,最快……最快也需腊月二十方能抵朔方。万石之数,正月十五前能有一半运到,已是万幸。”
腊月二十?正月十五?刘荣的眉头紧紧皱起。今天是腊月十二。朔方……还能等到腊月二十吗?韩安国、田玢的奏报怎么还没到?
“陛下,”张汤出列,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粮草转运艰难,固有天时之困。然朔方之事,非独粮草。靖王李玄业,私募边储,结交豪强,擅启边衅,此风若长,则九边效仿,朝廷何以制之?粮草未至,正可显陛下不偏不倚,依法而断之圣心。臣请陛下,速下明旨,锁拿李玄业回京问罪,另遣良将镇守朔方,以安边陲,以正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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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绾抬了抬眼皮,缓缓道:“廷尉所言,乃法理也。然边关情势,瞬息万变。李玄业纵有千般不是,目下尚在勉力维持朔方不堕。若骤然锁拿,边军无主,匈奴闻之,必然大举来攻。届时,非但朔方不保,恐云中、定襄亦将震动。岂非因小过而酿大祸?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仍在解粮草之困。待朔方危局稍解,再论其功过,方是稳妥之道。”
“丞相此言差矣!”张汤寸步不让,“岂有因边患而废国法之理?今日纵容李玄业,明日便有张玄业、王玄业效仿!朝廷威信何在?法度威严何在?至于边军无主,陛下可即遣一上将,持节前往,先接管防务,再行问罪,有何不可?”
“遣谁?”卫绾反问,语气平淡,“谁能即刻熟悉朔方防务?谁能镇住那些与李玄业同生共死的骄兵悍将?周亚夫已死,窦婴……哼。”他哼了一声,未尽之意明显,窦婴自身麻烦缠身。其余诸将,或资历不足,或远在它镇,仓促之间,谁能接手朔方这个烫手山芋?
郑当时也忍不住道:“廷尉,锁拿边将,非同小可。需有确凿罪证,明发诏令。如今韩、田二位天使勘察未归,朔方具体情况尚未明晰,仅凭风闻奏事,便下锁拿之令,恐……恐失之草率,亦难服边军之心。”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又起。刘荣听得脑袋发胀,不由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左下首的梁王刘武。
刘武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气度雍容,一直微阖双目,仿佛在养神。直到刘荣目光投来,他才缓缓睁开眼,轻轻咳了一声。
争论声渐渐平息。众臣目光都看向梁王。
“诸公所言,皆是为国筹谋。”刘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陛下,丞相虑边关安稳,廷尉重朝廷法度,大农令忧转运艰难,皆有其理。然国之大事,当权衡轻重,谋定而后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玄业之事,私募违约,证据确凿,此乃其一。赵破奴出塞劫粮,全军覆没,丧师辱国,此乃其二。” 他平静地抛出“赵破奴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殿中顿时一静。连卫绾都倏然睁大眼睛,看向刘武。郑当时脸色发白。张汤嘴角则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此等败绩,李玄业隐匿不报,是何居心?”刘武语气转冷,“如今朔方外有强敌,内无粮草,又添此败绩,军心士气,可想而知。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以为,当立即下旨,夺李玄业靖王爵、镇西将军印,锁拿回京。至于接替之人……”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一位一直未曾发言的将领身上:“车骑将军程不识,沉稳有度,可暂代朔方防务。同时,严令河东、上郡,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于五日内,将首批五千石粮草送至朔方!如此,既正国法,又安边陲,更显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程不识出列,躬身抱拳,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凝重:“臣遵旨。然朔方情势未明,臣需精兵一万,粮草器械充足,方可前往。”
刘武颔首:“准。着北军调拨精骑五千,步卒五千,归程不识节制,即日准备开拔。粮草器械,由大农令统筹,优先供给。”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定了李玄业的罪(私募、丧师),又安排了接替人选和援军,甚至催促了粮草。看似面面俱到。
刘荣有些茫然地看向卫绾。卫绾眉头紧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刘武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到张汤等人隐隐支持的姿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那……那就依皇叔所言。”刘荣有些疲惫地挥挥手,“拟旨吧。夺李玄业爵、印,锁拿回京。程不识为镇西将军,假节,总督朔方军事。北军调拨一万,即日开拔。河东、上郡粮草,五日内必须送到第一批!”
“陛下圣明!”张汤等人躬身。
卫绾也跟着躬身,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出声。程不识则深深吸了口气,接下这千斤重担。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传旨的使者与程不识点兵调将,需要时间。但锁拿李玄业的命令,将随着六百里加急的驿马,先一步奔向朔方。
殿外,雪下得更紧了。温室殿内炭火熊熊,刘荣却莫名感到一阵发冷。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朔方城的命运,李玄业的命运,乃至更多人的命运,就在他这一言之中,被决定了。
同日,长乐宫,漪兰殿。
黑暗和寒冷似乎已经凝固。王娡拥着薄被,蜷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两块坚硬的胡麻饼。油纸粗糙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与希望,是她在这绝境中唯一的慰藉。
馆陶公主派人送饼传话,意味着什么?是太后授意?还是公主自己的意思?那句“太后今日问起了”,问的是彘儿,还是巫蛊之事?太后是起了疑心,还是仅仅例行询问?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却得不到答案。她只知道,自己和孩子还活着,而且,似乎并非全然被遗忘。这就够了,足够她在绝望的冰海里,抓住这跟浮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同于送饭宦者那种拖沓的步伐,更轻,更快。锁链响动,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是上次那个小宦官。
“美人,”小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太后午后去了猗兰殿,看了彘公子,问了功课,还赏了碗酪浆。出来时,对皇后娘娘说了一句,‘孩子还小,别吓着。’皇后娘娘脸色不太好看。”
王娡的心脏猛地一跳。太后去了猗兰殿!看了彘儿!还说了这样的话!“别吓着”……这是不满皇后对彘儿的看管方式?还是对巫蛊之事已有疑虑?
“还有,”小宦官继续道,声音更低,“奴婢出来时,好像看见……看见中常侍宋公公在漪兰殿外面转了一下,很快就走了。”
宋公公?那是梁王当初送入宫中,如今在陛下身边颇为得用的宦官!他来这里做什么?是梁王的意思?还是……
王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这殿中的寒冷更甚。梁王的手,已经伸到后宫了吗?还是皇后与梁王……她不敢再想下去。
“多谢你。”王娡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从怀中摸索出那两块胡麻饼,想递给小宦官一块作为酬谢。
小宦官却连忙摆手,后退一步:“美人折煞奴婢了。窦太主吩咐了,让奴婢小心照应。东西美人自己留着,紧要时能顶一顶。奴婢不能久留,美人保重。”说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落锁声再次响起。
殿内重归死寂。王娡紧紧攥着那两块饼,指节发白。太后的关注,梁王的触角,皇后的不满……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自己和彘儿,不过是这潭水中两片随时可能沉没的叶子。
但至少,太后注意到了。这就是变数,就是生机。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为了彘儿,也为了自己。
她将饼重新小心藏好,躺回榻上,闭上眼。黑暗中,无数思绪翻腾,最终都化为一个坚定的念头:等。
是夜,紫霄神庭。
浩瀚的星辉流淌似乎比往日滞涩了些许,如同承载着无形的重压。殿堂中央,那由信仰之力汇聚的朦胧身影,静静悬浮,漠然的眼眸中,倒映着数点微光,每一道光点,都连接着一处人间的悲喜、挣扎与抉择。
吕梁山古猎洞中,李敢将那张羊皮地图在篝火旁再次展开,与猴子、老疤等人借着火光,一点点辨认、记忆着上面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符号。他们低声讨论着明日的路线,哪里可能有水,哪里需要攀爬,哪里需要警惕。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但坚韧的信念,在他们胸中重新燃起,汇聚成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淡金色光点,透过无尽虚空,汇入神庭,没入那朦胧身影之中。神帝的意志轻轻拂过那羊皮地图,将一丝源自古道漫长岁月中、无数先行者留下的模糊“印记”与“执念”(对生路的渴望,对归乡的向往),悄然引导,附着于地图之上。这并非改变现实,而是让这份古老的指引,在绝境之人最需要时,能于冥冥中给予一丝灵光感应。
朔方城头,王猛揣着那枚玉佩,在寒风中走向商贾聚集的南市,脚步沉重。靖王府书房,李玄业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城防,计算着最后一点粮食的分配,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驿馆中,韩安国封好奏报,田玢送出密信。城中,饥饿的士兵抱着冰冷的戈矛,绝望的百姓在黑暗中吞咽着树皮草根。这座孤城的“气”,晦暗不明,摇摇欲坠,如同风暴中将熄的烛火。神帝的意志试图从那些戍卒、百姓对“靖王”最后的不舍与期待中,从李玄业自身那份“与城共存亡”的决绝中,汲取、汇聚一丝“守”的信念之力,想要稳住这溃散的气运。但这过程如同试图用手捧住流沙,消耗巨大,收效甚微,反噬之力让神庭边缘几颗较暗的星辰明灭不定,几欲熄灭。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的争论,年轻皇帝最终在梁王影响下做出的决定,化为一道冰冷的、带着锁链虚影的旨意,即将破开风雪,飞向北方。这道旨意所携带的“法度”威压与“猜忌”寒意,与朔方城中那微弱的“守”念激烈冲撞。神帝的意志试图介入,想要稍稍偏移皇帝那瞬间的念头,想要让那旨意的措辞稍缓半分。然而,干预帝王意志与已成型的朝廷决议,所消耗的力量远超维持一点信念星火。仅仅是一次轻微的、试图让刘荣再多犹豫片刻的意念触碰,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巨墙,神庭中央的身影猛地一颤,周身流转的星辉骤然暗淡了一瞬,殿堂深处传来细微的、仿佛琉璃将裂的轻响。
陇西,磐石堡。李广按剑立于堡墙之上,须发皆白,却依旧挺直如松。堡外,郡守张珥派来监视的郡兵仍未完全撤离,双方依旧对峙。李氏家族的气运,呈现一种被压抑却昂扬不屈的淡金之色,与那灰黑色的官府威压之气纠缠。神帝引导着源自李广本人“刚直不阿”的信念与堡中族兵、部分陇西百姓对李氏的感念,化作无形的屏障,加固着家族的运势,使其虽受压制,却根基稳固,不为外力轻易摧垮。但这同样需要持续而精细的引导,消耗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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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漪兰殿。王娡在黑暗中紧握胡麻饼,心中翻腾的求生之念与对幼子的担忧,混合着太后关注带来的微弱希望,形成一点极其渺小却异常顽强的生机火星。神帝的意志如同最细心的守护者,萦绕在这点火星周围,将来自皇后、栗姬乃至梁王方向蔓延过来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森冷气息稍稍驱散、隔开,让这点火星不至于被轻易扑灭。这守护看似简单,却需时刻警惕来自多个方向的恶意侵蚀,如同在湍急的暗流中护住一盏微弱的灯,消耗的心神丝毫不亚于正面干预。
多线维持,同时应对。吕梁山的希望火种,朔方城的将熄烛火,长安的冰冷旨意,陇西的僵持对峙,深宫的微弱生机……每一处都在牵扯、消耗着紫霄神庭的力量,消耗着李凌自身的神魂。尤其是试图正面干预长安决策所受的反噬,让神庭根基都微微震荡。
星辉流淌的殿堂中,那朦胧的身影似乎黯淡了一分。但他(或它)的目光依旧穿透无尽时空,落在那雪山绝径、孤城戍楼、巍峨宫阙、幽深冷殿之上,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李凌”的执念。
七日之期,才过去第二日。
风未止,雪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