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三 吕梁山古猎洞
羊皮地图在篝火余烬微弱的光亮下再次展开,线条在跳动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李敢的手指带着冻疮和泥垢,稳稳按在代表他们此刻位置的叉号上。猴子、老疤和其他七八个还能站立的士卒围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粗糙的标记,呼吸都放轻了。
“从这里,”李敢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指甲点在羊皮上,“向东北。过三道山脊,图上是三个三角。中间有圈,该有水,泉眼或未冻的溪。此处,”他移到画着两道平行短线的位置,“标了‘狭’,是窄谷或裂缝,要当心。过了这里,再翻一座山,路向下,最终到‘沙陵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因饥饿、伤病和寒冷而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的脸:“这张图,是上面那些兄弟拿命换的。他们没走出去。”他停顿,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我们能不能走出去,看天命,更看自己。腿脚还行的,轮流背伤员。粮食,”他指向旁边用大叶包裹的熏鱼干,“就这么多,每人每日,就两指宽一条,混着雪水,吊着命。谁多拿,谁先死。”
没人说话,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但每一双眼睛里,那点昨夜被地图点燃的、近乎狂热的希望,此刻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沉也更硬的东西——认命的清醒,和清醒之后的决绝。
“埋了老陈和小六。”李敢的声音没有起伏。老陈伤势过重,高烧不退,已陷入昏迷,显然无法在接下来的绝命跋涉中存活。小六腿部伤势恶化,根本无法行走。带上他们,所有人都得死。这是最残酷,也是最简单的算术。
猴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深深埋下。老疤默默拿起简陋的石铲,另外两个士卒跟上。他们没有在温泉湖边挖坑,而是将依旧昏沉的老陈和因明白自己处境而泪流满面、却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的小六,小心抬到洞穴最深处一个干燥的凹处,用能找到的枯草、破布尽量盖住身体,又搬来大小石块,在凹处前垒起一道挡风的矮墙。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话。留下的人,将自己那份熏鱼干掰下一半,小心地塞在两人手边能摸到的地方。
“若……若我们找到路,回来接你们。”猴子哑着嗓子,对昏迷的老陈和无声流泪的小六说了一句,也不知他们能否听见。然后,他扭过头,用力抹了把脸,背上用树枝和破皮子草草捆扎的行囊,里面装着大半的鱼干和所有能找到的、用破布包裹的余烬火种。
李敢最后看了一眼那垒起的石墙,转身,拄着粗树枝,当先走向洞口。“走。”
十一人,带着仅存的食物、火种、简易武器和那张关乎生死的羊皮地图,一头扎进了洞外铅灰色的风雪世界。猴子在最前探路,李敢和老疤居中,其余人相互搀扶,将两名伤势稍轻但仍无法自行走远的士卒半背半架在中间。队伍沉默地沿着昨日探明的狭窄通道,再次爬上赤岩平台。
平台上的风更大,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昨夜草草垒起的石冢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几乎与周围山岩融为一体。李敢在石冢前停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自小佩戴、已温润无比的青玉环。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也是李家子弟的凭证。他握紧玉环,冰冷的玉石硌着手心,然后,他用尽力气,将玉环塞进了石冢最大的那块石头缝隙深处。
“以此为证。若李氏不绝,我李敢必重返此地,收敛骸骨,带你们回家。若我死途中,此玉便代我,陪诸位长眠于此。”他对着石冢,也是对身后的队伍,低声道。然后,不再回头,循着地图上标记的东北方向,踏上了那条被深雪掩埋、不知埋葬过多少行人的古道。
风更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甚至齐腰的积雪中,拔出来,再陷入。体力迅速消耗,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眉毛、胡茬上结成冰霜。地图上的标记在实地变得模糊难辨,只能依靠大致方向和对山势的艰难辨认,在群山与深谷之间缓慢挪移。
晌午时分,他们勉强翻过了第一道相对低缓的山脊。按照地图,他们应该找到那个画圈的水源标记。但在茫茫雪原上,溪流泉眼早已冰封,踪迹全无。只能选择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匆匆啃两口冻得硬如石头的鱼干,抓几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鱼干太少,雪水冰冷刺骨,非但不能解饿,反而让身体更觉寒冷空虚。
短暂的休息后继续前行。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反而更加阴沉。下午,他们进入了一片松林。松林能稍微阻挡风雪,但积雪下暗藏着倒伏的枯木、深坑和岩石,行进速度更慢。一名背着伤员的士卒不慎踩进被雪覆盖的树洞,扭伤了脚踝,痛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换人!”李敢立刻下令。老疤默默接过伤员,背在自己背上。扭伤的士卒咬牙撕下破烂的衣摆,紧紧缠住脚踝,接过老疤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跟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天色将晚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三角”——一座陡峭的石山。绕过它,或许就能找到那个希望中的水源。但此刻,疲惫和严寒已如附骨之疽,侵蚀着每一个人。两名伤员在颠簸和高烧中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其他人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校尉,天快黑了,不能再走了!”猴子回头喊道,他的脸冻得发紫,“得找地方过夜,不然都得冻死!”
李敢看向前方,石山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雪覆盖的斜坡,几块巨大的岩石突兀地立在那里。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岩石后面,能挡风就行。收集所有能烧的,枯枝,松针,什么都行!快!”
众人拼尽最后力气,挪到最大的一块岩石背风面。猴子带着两人,疯狂地在周围雪层下扒拉,寻找一切可燃之物。幸运的是,在岩石缝隙和几棵枯死的矮树下,他们找到了不少被风吹积的干枯松枝和落叶。火,再次成为唯一的希望。
当微弱的火苗终于在枯叶和细小松枝上升起,众人几乎是用爬的,围拢过来,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火堆太小,无法驱散透骨的寒意,只能勉强让靠近的一面不至于冻僵。
李敢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左腿的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和麻木。他解开简陋的包扎,伤口在寒冷和连日跋涉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红肿得更厉害,边缘甚至开始泛出可疑的青色。他沉默地抓了把雪,按在伤口上,刺骨的冰冷暂时压下了灼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麻木。
猴子凑过来,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校尉,这……”
“死不了。”李敢打断他,重新用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草草裹上,“省点力气,留神警戒。这山里,不一定只有我们。”
猴子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削尖木棍,警惕地望向火光之外的黑暗。风雪在岩石外呼啸,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瞬间又被风声淹没。
众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朝火堆和同伴靠得更近了些。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沧桑与绝望的脸。他们曾是陇西李氏麾下最悍勇的斥候,如今却像野兽一样蜷缩在雪地岩石下,靠着一点点火和彼此体温,对抗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严寒与死亡。
李敢从怀中掏出羊皮地图,就着火光再次查看。今天一天,他们走了不到地图上标记的四分之一路程。按照这个速度,就算后面路途顺利,也至少还需要四五天,甚至更久。而他们的食物,最多还能支撑三天,前提是每人每天只吃那可怜的一小条鱼干。
他收起地图,闭上眼睛。不能想,只能走。走到死,或者走出去。
夜深了。火堆添了两次柴,勉强维持着不灭。负责警戒的人强打精神,瞪大了眼睛盯着黑暗。疲惫和伤痛让其他人很快沉入不安的睡眠,或半昏迷状态。李敢靠在那里,却毫无睡意。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寒冷从每一个缝隙钻入身体。他想起朔方城,想起父亲此刻或许也正站在城头,面对同样的风雪,和风雪之外更凶险的敌人。想起陇西老家,想起母亲和弟弟妹妹。想起那几具冻僵在赤岩平台的尸骸,想起被留在洞中的老陈和小六。
还有怀中的玉环。他已将它留在了石冢。现在,他只剩下这条命,和这张不知真伪、不知前路的地图。
风雪呼啸,如同鬼哭。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敢意识也有些模糊时,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啸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手已按住了腰间的断刀柄。几乎是同时,负责警戒的士卒也低呼一声:“有东西!”
火光边缘的黑暗中,亮起了几点幽幽的绿光。
狼。不止一头。
同日,朔方城,靖王府。
韩安国在亲随的引领下,穿过寂静得可怕的王府庭院。积雪无人打扫,在廊下堆积,枯死的藤蔓缠绕着廊柱,了无生气。他被径直带到了西侧一座独立的、原本可能是库房的建筑前。
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李玄业披着一件旧氅,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韩使者,请。”李玄业侧身,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韩安国迈步走进。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然后,他看到了。不是预想中堆积如山的粮袋,也不是码放整齐的军械。空。巨大的库房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散乱地堆着一些破旧的麻袋,几个歪倒的木桶,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像是豆渣和麸皮混合的残渣。
“这便是朔方城,除士卒口中之粮,百姓釜中之糜外,最后一点可称之为‘粮’的东西。”李玄业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他走到那些麻袋前,随手抓起一把残渣,摊在掌心。那是霉变发黑的豆渣混合着麸皮,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砂石。“就这些,还是三天前,用王府最后一批铜器,从城中商户地窖里换来的。韩使者可以查验,看看李某是否私藏了一粒粟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韩安国看着那捧黑乎乎的残渣,又看向李玄业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胸口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之前想过朔方缺粮,但未曾想,竟到了如此地步。这哪里是边镇军府,分明是绝境死地。
“城中共有士卒三千七百余人,伤者四百余。百姓,原有五千余口,这半月,冻饿而亡者,已逾三百。”李玄业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王府中,除本王身上这袭氅衣,已无值钱之物。士卒手中戈矛,不少已崩了口。箭矢,每人不足十支。火油、滚木、礌石,十不存一。韩使者若还想看军械库、武库,李某亦可带路。”
韩安国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必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酸楚,直视李玄业:“王爷,下官奉旨而来,勘查私募粮秣、结交商贾一事。此事,王爷可有什么要向陛下陈情的?”
李玄业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陈情?”他转过身,面向空旷的库房,“韩使者,你看到这朔方城了。你看到城外三十里的匈奴游骑了。你看到本王,看到这满城的军民了。还需要陈什么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是!本王私募了!本王用王府的田产、商铺作抵,用李氏在陇西的祖产为质,从商贾手中换了粮食、药材、箭矢!本王还许诺,若此战得胜,朝廷抚恤、赏赐下来,优先偿还他们,利息照付!本王还逼着城中大户,捐出存粮,共同守城!这些,账目俱在,契约分明,韩使者尽可拿去!”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射向韩安国:“可若本王不这么做,韩使者今日看到的,就不是这座空荡荡的府库,而是被匈奴人攻破的城门,是满城被屠戮的尸体,是被掳走的妇孺!是北地防线被撕开的口子!是云中、定襄,乃至长安震动!”
“本王守的不是他李玄业一人的王爵富贵,守的是陛下亲封的靖边之责,守的是这满城军民的性命,守的是大汉北疆的门户!”他向前一步,逼近韩安国,一字一句,如同从胸腔里迸出来,“韩使者,你告诉本王,告诉陛下,告诉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不知兵凶战危的诸公!本王,该怎么做?是守着所谓的朝廷法度,眼睁睁看着城破人亡,还是行此权宜,先守住这城,守住这些人命!”
韩安国被这连番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上阵红阵白。他看着李玄业眼中交织的愤怒、疲惫、决绝,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哀,所有准备好的诘问、质询,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爷……”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哑,“下官……明白了。”
李玄业眼中的厉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深潭般的沉寂。他转过身,背对韩安国,望着空荡荡的库房,良久,才道:“韩使者是明白人。请回吧。奏报该如何写,是如实记载,还是如某些人所愿,皆由使者。李某,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朔方军民。”
韩安国对着那挺直却孤峭的背影,深深一揖。这一揖,无关官职,无关立场,只是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对另一个在绝境中独力支撑、不惜身败名裂的同僚,所能给予的最大敬意。
他默默退出库房,走入风雪之中。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复杂。他手中那卷记录“实情”的奏报,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同日,长安,梁王府邸,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暖阁内温暖如春,与窗外的风雪俨然两个世界。梁王刘武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听着下首张汤的禀报。
“殿下,程不识已点齐北军一万,三日后即可开拔。只是,粮草辎重,郑当时那边筹措甚慢,颇有怨言,言天寒地冻,民力已竭。”张汤低声道,语气恭谨。
“民力已竭?”刘武轻笑一声,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大农令掌天下钱谷,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要之何用?传孤的话给郑当时,五日,第一批五千石,必须出河东郡界。若误了事,他这个大农令,也不用做了。”
“诺。”张汤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前日去了猗兰殿,见了胶东王,还说了句‘孩子还小,别吓着’。皇后娘娘似乎有些不悦。”
刘武把玩玉如意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太后仁厚,怜惜幼孙,也是常情。皇后那边,你让宫里的人警醒些,漪兰殿那边,不可松懈,也不可过分。毕竟,还没定论嘛。”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明白。”张汤心领神会。不过分,就是不让人死了。不松懈,就是继续保持隔离和压制,不给她任何翻身的机会。
“对了,”刘武似乎想起什么,“陇西那边,李广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李广依旧坐镇磐石堡,与郡守张珥相持。张珥以‘清剿流匪余孽、盘查可疑人等’为名,封锁了堡外要道,双方尚未冲突,但情势依然紧绷。李广麾下皆是百战老卒,张珥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刘武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李广……倒是个忠直的。可惜,跟错了人。让他守着吧,看他能守到几时。等朔方的消息传过去,李家这棵大树,也该倒了。”
他放下玉如意,端起旁边温着的酒爵,抿了一口,悠然道:“田玢的密信,快到了吧?”
“按行程,最迟明日午后可抵睢阳。”
“好。等他信到,你知道该怎么做。”刘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一次,孤要李家,再无翻身之日。也让朝中那些还念着李家、念着周亚夫旧情的人看看,这大汉的天下,如今是谁在当家。”
“殿下英明。”张汤深深低头。
暖阁外,风雪呼啸,似乎预示着更猛烈的寒潮,即将席卷而来。
同日,长乐宫,漪兰殿。
黑暗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王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怀中那两块胡麻饼,她只舍得吃了一小角,其余依旧仔细藏好。那点食物带来的暖意早已消失,但馆陶公主传递的信息,和太后去过猗兰殿的消息,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她冰冷的胸腔里摇曳不灭。
“别吓着……”太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对皇后将彘儿单独隔离、形同囚禁的不满?还是对巫蛊之事本身有所怀疑?
梁王的人出现在附近,又是为何?是监视?还是想找机会下手?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却理不出头绪。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必须保持清醒。活着,才有希望;清醒,才能抓住那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殿门外的锁链,再次响动。这一次,声音有些不同,似乎不止一个人。
王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薄被。
门被推开,昏黄的灯笼光首先透了进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然后,一个穿着深青色宦者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
“王美人。”中年宦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中宦官特有的那种平直语调。
王娡认出了他,是长乐宫的一位宦者令,并非皇后或栗姬的心腹,但也并非可以信赖之人。她撑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是太后有旨意?”
宦者令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太后口谕,胶东王年幼,离母独居,恐不安。着王美人即日起,迁回漪澜殿侧室居住,仍静心思过,无旨不得出殿门,亦不得与胶东王相见。一应饮食起居,由宫中供给。”
王娡愣住了。迁回漪澜殿侧室?仍是禁足,不得与彘儿相见,但……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宫殿,虽然只是侧室,且由“宫中”供给饮食?这“宫中”是指皇后,还是太后?
这旨意,看似惩罚未变,实则大有深意。离开这阴冷偏僻的漪兰殿,回到更熟悉的漪澜殿(哪怕只是侧室),本身就是一种松动。饮食由“宫中”供给,而非皇后的人直接控制,也多了些转圜余地。最重要的是,太后特意提到了“胶东王年幼,离母独居,恐不安”,这几乎是在明示对皇后之前安排的不满。
“妾,领旨。谢太后恩典。”王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垂下眼帘,恭敬地说道。她没有问是谁“供给饮食”,也没有问“静心思过”要到何时。有些话,不能问,只需做。
两名小黄门上前,动作算不上恭敬,但也不算粗暴,将王娡从榻上扶起。她身上只有单薄的旧衣,难以抵御殿外的严寒。宦者令皱了皱眉,对身后一个小黄门示意了一下。那小黄门解下自己身上一件半旧的棉坎肩,递了过来。
王娡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披在身上。很薄,但总胜过无。
她被搀扶着,走出这间囚禁她多日的冰冷殿宇。殿外风雪扑面,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这风雪,也比殿内那凝固的死寂要好得多。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长乐宫漫长的回廊中。风雪被廊柱挡去大半,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沿途遇到的宫女宦者,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看,但眼角的余光,却泄露了各自的猜测与惊疑。
漪澜殿近了。她看到那熟悉的殿门,门前的石阶,甚至阶前那株半枯的梅树。只是,物是人非。她被直接带往侧殿,那里早已收拾出来,陈设简单,但比漪兰殿好了太多,至少有了正常的床铺、案几,甚至还有一个炭盆,虽然里面只有微弱的余烬。
“美人暂且在此安歇。饮食稍后会送来。”宦者令说完,便带着人退了出去,重新落锁。只是这一次,锁是在侧殿门外,而非那阴冷的漪兰殿。
王娡独自站在侧殿中央,环顾四周。地方不大,但有一扇小窗,虽然被封着,但能透进些许天光。炭盆的余温尚未散尽。她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手掌抚过粗糙但干净的麻布被褥。
她知道,这远非解脱。皇后和栗姬的敌意不会消失,梁王的阴影依旧笼罩。但太后的手,终于伸进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在这死局中,撬开一丝缝隙。
她将怀中藏着的、仅剩的胡麻饼又取出来一小块,慢慢放入口中,仔细地咀嚼。很硬,很干,但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和暖意。
活着,就有希望。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彘儿,也为了自己。这场风雪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是夜,紫霄神庭。
星辉的流转,似乎比往日更加滞重,如同在黏稠的泥沼中跋涉。殿堂中央那朦胧的身影,比之前又淡薄了些许,边缘处甚至有些微的涣散。多线维持的干预与对抗,尤其是白日里试图轻微扰动未央宫那最终决断所遭受的反噬,让本就根基未稳的神国承受了巨大压力。
吕梁山深处,那一点代表李敢等人的微弱气运,如同风雪中飘摇的萤火,在狼群幽幽绿光的映衬下,更显黯淡。神帝的意志拂过,从他们“求生”的执念与那张羊皮地图承载的古老“指引”愿力中,汲取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反馈。这反馈不足以改变现实,却能让那堆在岩石下艰难燃烧的篝火,在狼群试探着逼近的某个瞬间,突然“噼啪”爆出一串较亮的火星,暂时惊退了最先头的试探者。这是当前状态下,神国所能给予的、不直接干涉物质世界的最精微援助——放大已有的、积极的可能性。
朔方城,代表李玄业和这座孤城的气运,晦暗不明,摇摇欲坠,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韩安国目睹空仓后的震撼与心绪波动,产生了一丝偏向“同情”与“如实上奏”的“势”,这“势”很微弱,但神帝将其小心捕捉、汇聚,如同在狂风中护住一粒火星,试图让其融入那即将熄灭的灯焰。同时,来自遥远长安的、代表着“锁拿问罪”旨意的冰冷肃杀之气,已如一支无形箭矢,破空而来,其锋镝所指,正是朔方。神庭的意志试图在这箭矢的轨迹上制造一丝极其微弱的“阻滞”,哪怕只是让其晚到半天、一天。但这干预立刻引来了更强烈的、来自庞大汉帝国法度威严与皇权意志的反冲,让神庭星光剧烈摇曳,殿堂深处传来清晰的、如同冰面裂开般的细响。
陇西,李氏家族的淡金色气运与张珥代表的灰黑官气依旧僵持。神帝的引导集中于稳固李广本人“岿然不动”的信念,使其如中流砥柱,不为外界压力所撼。这股信念相对纯粹且坚定,消耗虽持续,但反噬较小,是此刻神国维持相对稳定的少数支点之一。
长乐宫,漪澜殿侧室。王娡那点微弱的生机火星,在回到相对熟悉的旧地、得到太后隐晦庇护的信号后,稍稍明亮、稳定了些许。神帝的守护依旧环绕,但将更多力量用于隔绝和消弭那些因她迁移而新产生的、来自皇后方向的怨毒窥探。后宫之地的恶意,往往更隐晦,也更绵密,需时刻警惕。
而长安梁王府,那汇聚了权谋、算计与杀意的气运,正如同酝酿中的风暴,不断膨胀、旋转,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暗沉光华。神庭的意志冷冷地“注视”着那里,却无法直接介入。针对拥有实权、且自身意志强横、气运与王朝紧密相连的藩王的直接干预,消耗巨大且成功率极低,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目前的神国,无力正面抗衡。
星辉流淌,每一缕光芒的明灭,都对应着一处人间命运的起伏。紫霄神帝的身影在无尽的消耗中,愈发模糊,却依旧稳固地悬于中央,漠然地、却又无比专注地,维系着这几处微弱的平衡,在绝境中,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渺茫的“变数”。
风雪,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