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正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京城却早已沸腾。
皇宫外,朱雀大街上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人人踮脚伸颈,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新皇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减税三成!”
“何止!还要清查旧案,平反冤狱呢!”
“老天有眼啊,总算盼来个明君!”
与此同时,皇宫内,金銮殿前。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
晨光熹微中,唯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燕惊鸿一身紫蟒朝服,腰佩玉带,按剑立于武官之首。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御阶,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历经沙场的凛冽气场,令周围官员不自觉屏息。
陆夭夭站在命妇队列前端,身着护国公主的朝服,头戴九尾凤冠。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心中却想着昨日夜里与燕惊鸿的对话——
“明日之后,你我便自由了。”
“当真舍得这滔天权势?”
“权势不及你一笑。”
“油嘴滑舌。”
思绪被钟鼓声打断。
咚——咚——咚——
九声钟响,震彻云霄。
“吉时已到——”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百官齐刷刷跪地。
御道尽头,新皇赵恒缓步而来。
他身着明黄龙袍,上绣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年轻却已显威严的面容。身后跟着三十六名手持仪仗的太监,步伐整齐划一。
踏上御阶,转身,落座。
龙椅宽大,赵恒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席卷大殿,回荡在梁柱之间。
赵恒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登基大典的流程繁琐至极。
祭天、告庙、颁诏、受玺
每一项都庄重肃穆,不容丝毫差错。
这让经历过老皇帝时期各种奇葩操作的大臣们,感动得热泪盈眶。
终于,有个正常的皇帝了!
这才是大虞该有的样子啊!
两个时辰后,繁复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福海公公捧着一卷明黄圣旨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殿内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圣旨上。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念功臣辅国之劳,特行封赏,以彰其功。”
福海顿了顿,目光扫向殿前二人。
“镇国公燕惊鸿,护国安邦,荡平北患,功在社稷,勋在千秋。特加封为太师,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赐黄金万两,东海明珠十斛,京郊良田千顷。”
“护国公主陆夭夭,巾帼英杰,智勇双全,平定边患,救民水火。特晋封为镇国长公主,位同亲王,食邑万户。另赐——免死金牌一道,凭此牌可免死罪三次。”
哗——
殿内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太师已是文臣极品,丹书铁券更是世代免死的承诺。而陆夭夭的封赏更是惊人——位同亲王,食邑万户,还有那前所未闻的“免死金牌”!
这已不是荣宠,简直是捧上了天!
不少老臣交换着眼神,心中暗忖:新皇这是要将二人彻底绑在皇权战车上,还是先捧后压?
燕惊鸿与陆夭夭上前,跪地领旨。
“臣(臣妾)谢主隆恩。”
赵恒从龙椅上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双手虚扶二人。
“太师,皇姐,请起。”
他目光真诚地看着两人,声音却让全殿都能听见:“若无二位,朕无今日,大虞无今日。这些封赏,不及二位功劳之万一。”
“朕唯愿,”赵恒话锋微转,语气恳切,“无论日后风云如何变幻,你我君臣之间,都能如今日这般,坦诚相见,共护山河。”
话中深意,昭然若揭。
陆夭夭抬头,对上赵恒的眼睛,忽然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春花绽放,却让赵恒心头莫名一跳。
“陛下厚爱,臣妾与夫君感念于心。”陆夭夭声音清亮,“只是臣妾生性懒散,夫君也征战多年,身心俱疲。如今四海升平,臣妾二人只想过几日寻常日子。”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臣妾打算在京郊庄园养花弄草,偶尔为陛下——祈祈福。”
“祈福”二字落地,满殿死寂。
几个经历过老皇帝“祈福”事件的老臣腿一软,差点跪倒。
赵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强自镇定:“皇姐有心了。祈福就不必了。皇姐好生休养便是。”
他看向燕惊鸿:“太师以为如何?”
燕惊鸿拱手,声音沉稳:“臣本武夫,只懂战场厮杀,不通治国理政。如今天下已定,臣愿卸甲归田,还请陛下成全。”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赵恒凝视他片刻,忽然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复杂难明,有释然,有不舍,也有终于放下的轻松。
“既然二位心意已决朕准了。”
“但太师虚衔必须保留,丹书铁券与免死金牌也务必收下。这是朕的心意,也是大虞对功臣的承诺。”
“谢陛下。”
三日后,镇国公府。
十几辆马车停在府门外,仆从们正忙碌地搬运箱笼。
陆夭夭站在院中,指挥若定:“那套青瓷茶具带上,庄子里的粗瓷我可用不惯。”
“春喜,把我的梳妆匣抱好了,里面可有陛下新赐的南海珍珠。”
“对了对了,大哈呢?别把它落下了!”
话音未落,一只体型硕大的哈士奇从后院狂奔而来,尾巴摇成风车,一头撞进陆夭夭怀里。
“汪汪!”
“知道知道,带你去。”陆夭夭揉着狗头,笑得眉眼弯弯,“以后那儿山高水阔,任你撒野。”
燕惊鸿从书房走出,手中只提了一个小小的檀木匣。
“就带这些?”陆夭夭挑眉。
“足够了。”燕惊鸿揽过她的肩,“身外之物,留与有缘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年的府邸,眼中并无留恋:“我已将大半御赐之物折现,捐给了慈幼局与善堂。剩下的,就留给日后看守府邸的仆人吧。”
陆夭夭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舍得?”
“有你在处,才是家。”燕惊鸿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马车驶出府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朝野上下目光都聚焦在新政上,无人关注这对急流勇退的功臣。
行至城门,却有人等候。
林子昂依旧一副纨绔打扮,只是身边多了位英气逼人的女子——秦岚。张妙仪也来了,手中还捧着账册。
“表妹,你真要走啊?”林子昂眼眶微红,“没了你,我跟谁斗嘴去?”
陆夭夭跳下马车,笑着捶他肩膀:“不是有秦姑娘陪你?怎么,嫌不够热闹?”
秦岚瞪了林子昂一眼,后者立刻缩脖子。
张妙仪上前,将账册递上:“夭夭,这是上季分红。你放心,生意我会替你打理好,红利一分不会少。”
陆夭夭接过,看都没看就塞回她手中:“张姐姐,这些钱你留着,扩大生意也好,救济孤寡也罢,随你心意。我如今——不缺钱,只缺清静。”
张妙仪眼眶湿润,重重点头。
“保重。”
“你们也是。”
马车再次启程,驶出城门,踏上通往京郊的官道。
车内,陆夭夭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红墙黄瓦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权力中心,也是是非之地。
“终于自由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进燕惊鸿怀里。
燕惊鸿低笑,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现在想去哪儿?”
“庄子啊!”陆夭夭眼睛发亮,“我都规划好了——前院种桃李,后院挖池塘,东边辟菜园,西边建暖房。对了,还要养一群鸡鸭,再养两只羊”
她掰着手指,絮絮叨叨,像个寻常农妇规划着自家的田园。
燕惊鸿静静听着,眼中笑意渐深。
“还有,”陆夭夭忽然抬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咱们的庄园成了全大虞最神奇的许愿之地。”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说,要是真有人来许愿,我是应还是不应?”
燕惊鸿挑眉:“你想应便应,不想应便不理。有我在,无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包括你?”陆夭夭歪头。
“尤其是我。”燕惊鸿认真道。
陆夭夭笑了,重新靠回他怀里。
马车颠簸,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