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王家巷码头。
昨夜风急雨骤,今早天空依旧阴沉。
江面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将整个江岸包裹得朦朦胧胧。
码头工人早已开始忙碌,扁担与箩筐碰撞的声响混杂着江水的拍岸声,形成码头特有的旋律。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码头,停在泊船的出口处。
宴霜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整了整身上黑色的西装,朝远处的江面望去。
江风携着浓雾袭来,让他感到春寒料峭的冷意,他裹紧身上的大衣。
轮船还没有抵达,不过应该也快了,那个人给他的信里说的就是今天抵达武汉。
他倚在车门旁边,拿出一根烟,用火柴点燃后,深吸一口,慢慢地吞云吐雾,来消磨这漫漫的等待时间。
想到即将要见面的人,他心绪复杂,既有忌惮也有期待。
回想起来,他下南洋回来已经快半年了。那段经历,是他最不愿意提及的耻辱过往。
当初他下南洋谈判,与当地掌控着港口、商贸和锡矿、橡胶等重要资源的纳隆家族谈判港口贸易权。
那时他只以为是一次重要的商业谈判,却不料一脚踏入了那个家族血腥的内斗之中。
他被囚禁,被折磨,最终被释放,所亲身经历的种种,让他想忘却毕生难忘。
他盯着滔滔江水,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段痛苦的往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宴霜的目光穿透江雾,紧紧盯着下游的方向,手指间夹着香烟已燃过大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呜呜——
一阵汽笛声传来,打断了宴霜的痛苦回忆。
汽笛声由远及近,渐渐地,一艘白色轮船的轮廓在雾中显现。
船头破开平静的江面,快速急行,留下两道渐行渐宽的波纹。
宴霜盯着那艘白色的轮船,船身上的文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艘船就是他在等待的那艘。
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掉落在地,宴霜索性将烟蒂扔在地上。
他站直身体,双手插进裤兜里,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缓缓靠近港口的轮船。
轮船慢慢进入停泊位,舷梯已经放下。
浓雾此时已经变得稀薄,甲板上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终于,他看清了甲板上的那个人。
南洋纳隆家族新任家主,此时一身白色西装,正站在船头,目光同样穿越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他。
舷梯终于搭上码头,苏昂领着一群人走下船。
这个男人将近五十,面容与两广人颇为相似,但一只眼睛受伤,戴着眼罩,只能一只眼睛视物,那是家族内斗留下的印记。
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四周时带着天生的警惕。
苏昂目光直视宴霜,那只眼睛里的锋芒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主动向宴霜伸出手,“金先生,别来无恙!”
那略带东南亚口音却异常流利的汉语让宴霜一怔,短短时日,这个男人竟然学会了汉语,他不由得赞道:“苏昂先生的汉语不错。”
他握了握苏昂的手。
苏昂笑笑,“跟你们做生意,了解语言和文化是最基本的礼节。”
宴霜很诧异,没想到苏昂竟然如此重视他们之间的合作。其实他更诧异的是,苏昂会亲自来接沈玉致和孩子回南洋。
看到他手上无数的伤疤和失去的一只眼睛,就知道他们家族的内斗有多激烈。
苏昂的目光在轿车扫过,“她和孩子呢?”
宴霜淡淡一笑,“在医院呢,母子平安。”
苏昂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霜说:“你一路劳顿,我在庄园酒店设下洗尘宴,给你接风洗尘。晚上就在酒店住下,我尽地主之谊,带您好好观赏我们武汉的夜色。”
苏昂笑道:“感谢款待,不过我下午就要返程,家有急事,耽误不得,很遗憾无法欣赏美丽的武汉夜景了。”
宴霜没想到他竟然连一天都不休息,要连夜赶回去。
不过一想到他那个家族的恐怖内斗,确实“家有急事”,哪怕晚一天恐怕都会易主,他从南洋到武汉再返程,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目前家族主脉只剩苏昂一脉了,大意不得。
苏昂坐进宴霜的轿车里,与宴霜一同前往周宏儒的庄园酒店。
车里。
宴霜取出一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递给苏昂一支雪茄,还亲自替他点燃。
两人在车里吞云吐雾。
良久,宴霜开口说道:“我要的东西,带了吗?”
苏昂瞥了他一眼,见他终于坐不住问自己,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宴霜,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忍到把沈玉致母子交给我,一手交人,一手交证件呢。”
宴霜急忙接过,心跳加速,手微微颤抖着。
苏昂见状,更是笑道:“看来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很重要,这份身份证明,我给她入了暹罗籍,姓名就按照你要求的白芷姝。”
宴霜打开牛皮纸袋,拿出里面那份准备送给慕幽笛的全新身份证件。
他看着上面的名字:白芷姝。
他心里的大石落下,不论之前慕幽笛对他的误会有多深,他都不在乎,有了这个,慕幽笛就不再是原来的慕幽笛。
这是慕幽笛真正的名字。
杀手世界里,“慕幽笛”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杀戮,代表的是通缉,也代表着只要她还叫慕幽笛,杀手世界就不会放过她。
那么,想要她完全脱离杀手世界,唯有丢掉“慕幽笛”这个名字和身份。
他和苏昂交易,替慕幽笛办了个全新身份,让她摆脱过去,摆脱那个沾满鲜血的身份,然后送她和孩子去南洋定居,远离这里,重新开始,实现他们最初那个“环游世界”的愿望。
虽然这是一份他用沈玉致母子跟苏昂交换而来的身份,不过他不后悔。
他不爱沈玉致,对她极致的照顾和纵容,也不过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目前,沈玉致母子是纳隆家族主脉的唯一继承人。
他用一个继承人换一个身份,让慕幽笛重生,这种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他认为值得!
当然,这事必须悄悄进行,若是被那个杀手组织察觉,慕幽笛肯定走不了。
过段日子,他还需要苏昂的商船掩护他和慕幽笛母女离开。而这些,都在他和苏昂的交易内容里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