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瘴气中的腐臭与腥甜愈发浓烈。
黑岚粗粝的脚掌踏入泥沼,每一步陷下半尺,溅起浑浊的黑褐色泥点,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迈进。
小狰兽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瘴气中收缩,待看清脚下的景象,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浑身毛发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根根倒竖,尾巴绷得笔直。
这里,哪是什么地底矿脉,分明是一座堆积如山的乱葬岗。
层层叠叠的尸骸望不见尽头,腐肉与白骨交织,浓稠的黑褐色液体在缝隙间缓缓流淌,漫过黑岚脚踝,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空中飞舞着成团的蝇虫,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落在尸骸上啃噬残留血肉,时不时有碎骨从尸堆上滚落,坠入泥沼发出“啪嗒”的闷响。
死寂的空间里,声音格外刺耳,更添几分阴森。
小狰兽的目光扫过乱葬岗,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见数具同族残骸,脖颈处整齐划痕,显是被利器一刀斩。
不远处,一只幼年朱厌的尸骨蜷缩在边缘,小小头颅与身躯散落一方,空洞的眼窝对着灰暗穹顶,骨骼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啃咬齿痕,死前定是遭受非人折磨。
大多数尸骸的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住,链条早已锈迹斑斑,却依旧深深嵌入早已腐朽的骨缝。
即便死去,亡魂仍被牢牢禁锢在此,像是陆吾族在炫耀当年的暴虐与残忍。
“这些…都是陆吾族干的。”
黑岚的声音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藏着化不开的恨意,猩红竖瞳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周身的妖气都因情绪激荡而震颤,连脚下的泥沼都跟着泛起涟漪。
他的目光望向尸堆深处,那里斜插着数十柄锈迹斑斑的兵刃,刃口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而刀剑下压着的残尸,骨骼格外宽大。
细看之下,竟是陆吾族人的遗骸。黑岚凝望着兵刃落下泪两行,似是在缅怀曾经的战友。
徐赣在颠簸中缓缓苏醒,虽浑身剧痛,仍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即便视线模糊,也看清尸堆上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
有的尸骸头骨碎裂,显是遭重物重击而亡;有的胸腔被生生剖开,内脏早已在岁月中腐朽;还有些幼兽的尸骨刀口整齐,分明是被人一刀致命。
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竟也能下得去手。
残暴罪行,令人发指。
尸堆边缘散落着不少残破布囊,袋口歪斜地敞开,露出些许早已发霉的浆果与石菌。
那是族人赖以生存的食物,想必是受害者是在觅食时毫无防备,惨遭屠戮。
“你醒了。”
黑岚察觉肩头动静,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裹着未散的血泪。
“百年来,陆吾族的叛徒为了独占十万大山的资源,凡见到山中精怪,不分老幼,不论强弱,一律赶尽杀绝。”
黑岚声音里充满血泪,激动的红了眼眶。
“可这些死去的族人,没有一人背叛山神。”
话音刚落,徐赣只觉脸颊一阵酥麻,紧接着,一股灼烧般的刺痛顺着经脉传遍全身。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借着瘴气中微弱的幽光瞥向自己手背,先前粗糙黝黑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白皙清隽的肌理。
易容丹的药效,终是耗尽。
黑岚脚步陡然一僵,周身妖气瞬间停滞。他猛地低头望去,只见肩头‘陆吾族天妖巴图’的容貌已彻底改变,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即便沾染着血污与泥垢,也难掩一身温润,与陆吾族人生来的青面獠牙、凶戾狰狞模样,截然不同。
小狰兽也察觉到了异样,琥珀色的瞳孔里先是诧异,随即迸发出狂喜。主人们终于恢复了。
黑岚猩红的竖瞳收缩,盯着徐赣的真容看了半晌,喉结剧烈滚动,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弛下来。
他把徐赣从肩头放下,动作虽不算轻柔,却刻意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处。
“你不是陆吾族?”
黑岚的声音依旧粗哑,却少了先前的暴戾,多了份沉郁与疲惫。
“我恨的从来不是陆吾族,而是那些背叛山神,屠戮同族的败类。”
徐赣靠在一块岩石上,浑身骨骼像是散了架,每次呼吸牵扯着剧痛,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指着不远处堆积的尸山。
“这些人…是你的战友?”
“是。”
黑岚点头,声音里满是缅怀与痛楚。
“陆吾族也有忠于山神的斗士,他们不愿与背叛者同流合污,可终究寡不敌众,这些刀剑就是他们的墓碑。”
黑岚再次凝望着尸堆上的锈迹兵刃,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哀伤,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守在此地,就在等一个复仇的机会,为了族人,也为所有惨死在叛徒手上的人报仇。你冒充陆吾族天妖,才对你下了重手。”
黑岚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徐赣苍白的脸上,愧疚之意更浓。虽未言明“抱歉”二字,却已认了此前的莽撞与过错。
徐赣看着黑岚眼底的痛苦与愧疚,又望向层层叠叠的尸骸,心中的怨怼渐渐消散。
深知被背叛、被屠戮的滋味,更明白百年间背负仇恨、坚守此地的煎熬。
眼前这头凶悍的妖王,不过是个背负血海深仇、苦苦支撑的可怜人。
“我…明白。”
徐赣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每一个字损耗着极大的力气。
黑岚猛地抬头,猩红竖瞳死死盯着徐赣,难以置信。
万万没想到,失手将对方打成重伤,对方不仅未曾以牙还牙,反而选择了谅解。
要知道,方才全无留手,几乎断了徐赣的半条性命。
“你…不恨我?”
黑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赣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容。
“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算我打你一顿又能如何,反而耽误了救人。”
徐赣的目光越过黑岚,望向他肩头昏迷不醒的齐人羡,还有狼王与阿花。
“当务之急是救人。找一僻静之处,先替她们疗伤。”
黑岚怔怔地看了徐赣许久,猩红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坚定。
“好!你这个朋友,我黑岚交了!跟我来,带你们去见山神,你的朋友元炁枯竭,要想救回来,或许只有她有办法。”
黑岚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徐赣重新扛上肩头。这一次,他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碰疼了徐赣的伤口。
徐赣并未阻拦,任由他动作。黑岚看了一眼肩头昏迷的齐人羡,确认她一息尚存,再瞥了人在昏迷的阿花,随即转身朝着乱葬岗深处走去。
小狰兽见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连忙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希冀的光芒。
周遭的瘴气依旧浓郁,腐臭的气息萦绕不散,但此刻,众人心中的压抑与隔阂,却已消散大半。
一场因误会而起的厮杀,终究以理解与原谅画上了句号。
不知在乱葬岗走了多久,眼前的迷雾渐渐变得稀疏,缠绕周身的瘴气也淡了几分。
前方豁然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不再是腐肉与白骨混杂的沼泽,而是露出一片干裂的黄土。
地上长着成片的枯败草植物,枯萎的藤蔓如死去的长蛇般缠绕,发黑的叶片早已失去水分,一触即碎。低矮的灌木没了生机,干枯发脆的枝干在微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在诉说这片土地曾经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