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无处不在的潮湿水汽,仿佛被无形巨手牵引,疯狂朝齐人羡周身聚拢,与她催动的水炁交织缠绕,凝作漫天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片起初尚细碎如尘,随溶洞气流打着旋儿飘散,转瞬愈发绵密厚重,结成鹅毛似的雪团簌簌落下,砸在钟乳石上、水洼里、众人肩头,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
钟乳石表面凝结一层莹白冰霜,原本滴落水珠的石尖,转眼挂起长长的冰棱,如水晶帘幕般垂悬。地面的水洼尽数冻结成冰,冰层下还凝着未散的涟漪,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咯吱”声,稍一用力便会崩裂。
气温骤降,如坠冰窟。
原先温热潮湿的溶洞瞬间变得刺骨寒凉,众人呼出的白气凝实可见,却转瞬被风雪席卷一空。
黑岚正拎着奄奄一息的徐赣,骤降的气温与漫天飞雪让他猛地一滞。钢针般的黑毛上积满雪粒,寒气顺着毛孔往体内钻,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更让他惊骇的是,周身翻涌的妖气竟被这彻骨寒气冻结几分,运转起来滞涩无比,攥着徐赣脚踝的手掌,指尖已隐隐泛起白霜,知觉正在一点点麻木。
“这…这是道术?”
黑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在他的认知里,陆吾族向来只懂蛮力厮杀,从无修炼道法之说,更遑论这般纯净磅礴、竟能冻结妖气的水炁。他使劲抓了抓后脑勺,这份认知偏差带来的冲击,瞬间冲散了滔天怒意,心神剧烈震荡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开始怀疑,莫非错了。
徐赣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身躯,终于从黑岚的钳制中挣脱,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黑岚见状并未上前阻拦,注意力已全然被不远处的圣女阿花吸引,方才怒火攻心误伤了阿花,此刻杀意稍退,护主本能便重新占据上风,目光死死锁定在狼王怀中昏迷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担忧与自责。
狼王抱着昏厥的阿花,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景惊得目瞪口呆。缩紧脖子不停打着寒颤,浑身狼毛因冰寒尽数炸起,却死死将阿花护在怀里,生怕她受半分寒冻。雪粒落在他的背上,融化成冰水顺着皮毛往下淌,冻得他瑟瑟发抖,在风雪中缩成一团。
一道黑色身影骤然落下,黑岚落地后并未再向徐赣、齐人羡发难,反而第一时间张开大手,将狼王与阿花护在身下。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将三人身影覆盖大半,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绷紧,眼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既有对误伤阿花的懊恼,也有对眼前“陆吾族”身份疑虑,更有对今日这场误会的反思。
或许,真错了。
趴在地上的徐赣,浑身骨骼传来剧痛,眼前一阵发黑,可刺骨的寒冷却又让神智清明几分,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漫天飞雪中的齐人羡。
她一袭残破的兽皮裙,周身环绕着淡淡白芒,双目紧闭,眉心的莹白光芒愈发璀璨,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红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施展高深剑诀已耗尽心神。
“人羡…”
徐赣艰难地伸手,指尖刚抬起来便结上了一层薄冰,连抬起手臂都有心无力,可见伤势不轻。
他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她竟能在绝境中领悟这霸道剑诀,有了这门术法,面对五劫妖王总算多了一线生机;忧的是这剑诀威力远超她当前的承受范围,强行施展怕是要伤及修行根本,今后再难寸进。
狂风暴雪越下越急,卷起的积雪很快将徐赣大半身子掩埋,只露出一只冻僵的手直直向前伸展。
溶洞内的精怪更是乱作一团:长右缩在岩缝里,用爪子捂住脸,发出“呜呜”的低吟;朱厌蹲在高处的岩石上,浑身毛发都结了冰,却吓得不敢挪动半步;旋龟们早已钻进冻结的湖底,只露出一小角龟甲,在冰雪下瑟瑟发抖。
风雪最盛之时,齐人羡猛地狂吐一口鲜血,双眼一翻,直挺挺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躲在钟乳石后的小狰兽早已冻得缩成一团,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震惊与惶恐。见主人倒地,它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了出去,四肢在雪地里蹬出一串凌乱足迹。
它冲到齐人羡身畔,伸出舌头不停舔舐她脸上的积雪与血渍,可无论如何努力,齐人羡始终双目紧闭,毫无苏醒迹象。
片刻后,溶洞里的暴风雪渐渐停歇,零散雪花在空中缓缓消散。
突然,一个硕大的雪球动了起来,积雪簌簌滑落,一道强悍身影猛地拔地而起,黑岚抖落黑毛上的积雪,鼻息颤抖着连打三个喷嚏,双臂环抱胸前不住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黑岚眼底没有了先前的暴怒,反倒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精光,彻底打消了厮杀的念头:一来对方施展的道术绝非陆吾族所有,误会的可能性极大;二来阿花昏迷不醒急需救治,徐赣与齐人羡也伤势惨重,继续纠缠毫无意义。
为今之计,唯有先带众人离开,再查探真相。打定主意后,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齐人羡走去。
来到齐人羡身前,黑岚俯身,粗粝的大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像拎起一麻袋,扛上了肩头。
“放下!要带她去哪?”
小狰兽见状瞬间炸毛,对着黑岚发出凄厉咆哮。弓起身子,浑身毛发倒竖,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凶光与焦灼,明知境界相差悬殊,仍拼尽全力阻拦。
黑岚对此全然不为所动,脚步未停分毫,循着那只冻僵的手,他同样如法炮制揪住徐赣的后领,像拎鸡仔似的将重伤的他提起来扛在肩头。
“嗷呜,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狰兽紧追不舍,不停质问,黑岚依旧我行我素未曾理会。
他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狼王与阿花,没有丝毫迟疑,俯身一手夹起狼王,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阿花,稳稳扛在肩头,脚步沉稳得看不出半分吃力。
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溶洞深处走去。
溶洞内的精怪们见状,陷入诡异的骚动。长右从岩缝里探出脑袋,迟疑地望了望黑岚离去的方向;朱厌抖落身上的薄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冻结的湖面上,几道龟甲缓缓挪动,旋龟们竟也顶着冰层,笨拙地跟在队伍后方。
它们以黑岚马首是瞻,此刻见他带着‘圣女’离开,本能地选择追随,虽满心不解,却对黑岚深信不疑,不由自主地朝着洞穴深处行进。
黑岚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印,以及小狰兽持续不断的凄厉咆哮,在空旷的溶洞内久久回荡。
无人知晓,他会去向何处。
黑岚踏过溶洞深处一片潮湿的岩壁,前方陡然出现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缝。石缝中阴风呼啸,裹挟着一股刺鼻的腐臭与腥甜。
那是尸骸腐烂与矿脉瘴气混合的味道,与溶洞内的潮湿气息截然不同,令人闻之欲呕。他毫不在意这恶劣气息,扛着肩头四人依旧举重若轻,俯身钻进石缝,小狰兽虽满心不甘,却担心主人安危,只能万般无奈地紧随其后。
穿过石缝,眼前景象豁然开阔,竟是一处无边无际的天然矿脉。
矿脉之广远超众人想象,抬头望不见顶,左右延伸至黑暗的尽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所有光线。
然而,这份广阔并未带来半分舒适感,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整个矿脉被浓得化不开的瘴气笼罩,瘴气呈灰黑色,如流动的淤泥般在空气中翻滚,不仅遮蔽了仅存的微弱幽光,让视线只能勉强触及身前数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