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说到枯木禅院与万流方丈,便不得不提其返回枯木禅院后,所展现出的、令人侧目的决断与魄力。
彼时,万流方丈是在离开净水寺后的第三日傍晚,才风尘仆仆地赶回,位于“枯木绿洲”的禅院本山的。
而回到院中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沙尘的僧袍,便立即撞响了召集全寺高层议事的铜钟。
肃穆的大殿中,烛火通明,映照着数十张或疑惑或凝重的面孔。
万流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开门见山,将圣山惊变、净水寺结盟、赵天一的谋划与实力、以及自己。
代表枯木禅院做出加入“正道寻路盟”、并承诺共享《枯木经》、
派遣弟子赴净水寺修习道门功法的决定,和盘托出。话音甫落,大殿内便如冰水入滚油,彻底炸开!
“方丈!此事万万不可!”
只见,一位资历极深、眉须皆白的长老率先拍案而起,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我枯木禅院乃佛门正宗,
千年传承,岂可与外道宗门结盟?更遑论修习那旁门左道之术!
而今净水寺更是得罪大佛寺变得岌岌可危,与之结盟,此乃自毁根基,引狼入室啊!”
“正是!”另一位掌管戒律的瘦削长老语气严厉,“共享《枯木经》?枯木经乃是我寺立寺根本,更是,
历代祖师心血所系,岂能轻易示于外人?方丈此举,将置历代祖师于何地?
将枯木禅院的未来置于何地?”
“大佛寺势大根深,净水寺虽为祖庭,如今联合一群乌合之众,便想撼动巨树?无异于是在螳臂当车!
方丈,此时加入,无异于将我全寺弟子推向火坑!”又有一位长老痛心疾首地陈词。
反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多数长老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解、愤怒与恐惧。
他们固守禅院数百年,早已习惯了在现有秩序下谨慎生存,突如其来的剧变与看似“离经叛道”的盟约,
彻底冲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而万流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
他理解这些长老的恐惧与固执,那源于对未知的畏惧,对传统的坚守也是对禅院安危最朴素的责任。
他试图耐心解释,剖析大佛寺的野心与暴虐已成事实,指出西域大变在即,
枯木禅院已无置身事外的可能,强调赵天一及其共和宗所展现的惊人潜力与盟友的诚意,并且说明。
博采众长、提升实力的迫切性
然而,苦口婆心的劝说,换来的却是更激烈的反驳与更深的不信任。只见,为首的那两位白眉长老,
更是言辞尖锐,几乎指着万流的鼻子斥责他“头脑发昏”、“背叛佛门”。
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时间在激烈的争辩中一点点流逝。
万流看着那一张张因固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孔,心中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他知道,非常之时,
当行非常之事。枯木禅院若想在这场浩劫中抓住一线生机,乃至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便不能再被这些腐朽的旧观念所束缚。
他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站,并不高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喧闹的大殿,
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万苦、万难。”
万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点出了那两位带头反对的白眉长老的法号,“二位长老,
年事已高,近来为寺务操劳,心力多有交瘁。即日起,卸去长老职司,移居后山‘静心苑’,颐养天年,
非召不得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罢免长老,而且是两位德高望重、影响力巨大的资深长老!
这在枯木禅院近千年的历史中,都未曾有过。万苦、万难二人更是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
耳朵,指着万流,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万流的目光如寒潭之水,扫过其余那些满脸惊骇、欲言又止的长老:
“本座既为枯木禅院方丈,便有护寺传法、决断兴衰之责。眼下乃我禅院存亡续绝之关头,优柔寡断、
抱残守缺,便是取死之道!本座心意已决,盟约必履,弟子必派,经文必共享!
再有妄议阻挠者”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凛然的威压与决绝的眼神,已胜过千言万语。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先前那些激烈反对的声音,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而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方丈,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用旧例和资历掣肘的温和长者,而是一位,
为了禅院未来,不惜动用一切手段、背负一切骂名的铁腕领袖。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万流缓缓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此事,便如此定了。明日,选拔五千精锐弟子,由木玄、森玄二位长老率领,即刻启程前往净水寺。
所需资源,一应供给,不得有误。”
!次日黎明,晨光微熹中,五千名精神抖擞、气息精悍的枯木禅院弟子,在两位新任长老的带领下,
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枯木绿洲,向着净水寺的方向进发。
当日,消息传回净水寺,便是赵天一,闻之也不由得对这位看似平和的老僧,刮目相看,心中评价,
又是高了几分。
至此,十五日的光阴流转而过,西域的局势,已在暗流汹涌中,悄然发生了,深刻而不可逆的变化。
关于大佛寺的种种指控,已不再是讳莫如深的秘密,而是成了茶馆酒肆里公开谈论的话题,
成了低阶修士间交换眼神的暗号,成了许多中小寺院方丈深夜独坐时,反复咀嚼、权衡利弊的核心。
恐慌与疑虑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许多曾经依附或敬畏大佛寺的势力心头。
虽然明面上没有丝毫变化,但一些实力较弱、地处偏远的中小型寺院,已开始小心翼翼地相互串联,
传递着真假难辨的消息,寻求着可能的依靠。
直至此刻,甚至已有两三家原本旗帜鲜明地附庸于大佛寺的中型寺院,在巨大的压力面前,
以及对未来的恐惧的驱使之下,更是偷偷派出了心腹使者,携带重礼密信,绕开可能被监视的路径,
向着净水绿洲潜行,试图搭上“寻路盟”这艘看似正在崛起的新船,为自己留下一条“弃暗投明”的后路。
此刻,大佛绿洲,圣山之巅的上尊宝殿之内,光线幽暗。
只见,那常年不灭的长明灯在巨大的佛像投下摇曳的阴影。无欲方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色阴沉得,
仿佛能滴出水来。
而他下方,大佛寺的十八位核心长老分列两班,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偌大的殿宇内,
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更衬托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太久。
终于,无欲睁开双眼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沉寂,敲打在每一个长老的心头:
“已经,十五日了。”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
“净水寺的污言秽语,已如毒瘴般弥漫西域每一个角落。我大佛寺千年清誉,累世威严,已扫地殆尽。
诸位可有何良策,以挽天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