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只见,赵天一的脚步机械地向前挪动着,每一步都像踩在逐渐凝结的泥沼里。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
而越接近那栋熟悉的小院,他的心脏就沉得越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向无底深渊拖拽。
只见,本就不宽敞的小院之中,此刻被攒动的人头塞得满满当当。
而入眼的尽是刺目的白——粗糙的麻布孝服、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村舍背景中,
勾勒出令人窒息的哀伤轮廓。
人们三三两两聚着,压低了嗓音交谈,话语碎成听不真切的窸窣声浪。
然他们脸上大多挂着一种程式化的、近乎麻木的哀戚,眼神游离,偶尔瞥向堂屋方向,又迅速垂下。
空气浑浊不堪,强行钻入肺腑。
劣质线香燃烧的甜腻、黄表纸钱焚化后的呛人焦糊味、隐约的汗息,还有泥土被反复踩踏后扬起的,
尘埃气息种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
抬头,门楣正中,那团用廉价白布粗糙扎成的丧花,正随着微风无力地晃动,就像一只苍白的眼睛,
冷冷地注视着来客。
堂屋的门洞开着,里面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素白世界。
白布挽成的帷幔从房梁垂落,层层叠叠;纸花粘得到处都是;连地面似乎都反射着一种不祥的白光。
而在这片白色的中央,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一口如血一般的棺材,厚重、沉默、冰冷,
像一块巨大的坚冰,凝固了所有的生机。
棺木前方,简易搭起的灵台上,母亲的黑白遗像被端正供奉着。
相框玻璃有些反光,但依旧清晰映出那张令赵天一魂牵梦萦的面容——比记忆深处最后定格的画面,
苍老了许多,岁月用刀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侵蚀了曾经的光华。
然而,那双眼睛,隔着玻璃、隔着生死、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依旧透着赵天一熟悉的温和与慈爱,
此刻正静静地、仿佛带着无尽牵挂与未言之语,凝视着他。
单调刺耳的电子哀乐,用拙劣的合成音色,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循环着那几个哀伤的旋律片段,
锲而不舍地钻入耳膜,敲打着赵天一此刻那本就有些脆弱的神经。
“天一啊你可算可算回来了”
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传来。
赵天一之前在琉璃幻境中见过的舅舅,红着眼眶,脸上涕泪纵横,踉跄着挤过人群,是一把攥住了,
他的胳膊。
那手劲很大,带着颤抖,也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牵引。
“你妈她走得急,夜里睡着就去了也没受什么罪安详就是就是走前一直念叨你,
闭眼前都在念”
话音未落,只见赵天一便被几双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推搡着、牵引着,按向了棺前那个草编的蒲团。
膝盖触及粗糙的蒲草,传来硬实的触感。
有人动作麻利地将一条粗糙的白色孝布,缠上他的额头,布质粗劣,摩擦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痒,
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被迫跪在那里,目光僵直地投向灵台,投向遗像中母亲温和的双眼,再无法移开地,落到遗像后,
那口深色的、冰冷的棺材上。
母亲在里面。
这个认知,比任何锋利的刀剑、任何恶毒的诅咒、任何毁天灭地的法术,都更具摧毁力。
那个会在无数个夜晚为他留一盏昏黄灯火、会在他归家之时端出热气腾腾手擀面、会一边缝补衣服,
一边絮絮叨叨催他成家的母亲那个给予他最初温暖与牵挂的人,此刻正躺在那一方狭小、冰冷、
永恒的黑暗木盒之中,而他,不在她身边。
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最后时刻,在她弥留之际喃喃念着他名字的时候,他不在。
甚至,在这个被绝望撕开的幻境之外,在那真实的、无法回归的遥远时空,他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轰——!”
一种远比任何物理攻击、任何阴谋背叛更为尖锐、更为纯粹、也更为彻底的冰冷与绝望如同积蓄了,
万载的冰海倒灌,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防,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继而碾碎了他的神魂!
这与当日在琉璃幻境之中初次遭受冲击时的感受,一般无二,甚至因为“炼心火酒”那直指本心的力量,
而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回避。
是的,他曾经走出来过。
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和对归途的渺茫希望,他在琉璃幻境中撕裂了这一幕。但走出,并不意味着抹去。
这场景,早已成为他灵魂深处最恐惧、最不敢触碰的梦魇,是铭刻在骨髓里、
无法消弭的永恒愧疚与彻骨痛楚。
而现在,这“炼心火酒”,又一次将其血淋淋地挖掘出来,剥去所有自我保护的外壳,将其放大、定格、
反复呈现于他眼前,不容他有丝毫躲闪。
他想放声嘶吼,想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悲怆、愤怒与不甘尽数吼出,可喉咙却像被无数湿冷的棉絮,
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推开那该死的棺材盖,哪怕只是再看一眼可身体却沉重僵硬得如同被,
冰封的木偶,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他只能就这样跪着,像一个真正的、无助的囚徒。
任由那满目吞噬生机的素白、那呛入肺腑的死亡烟味、那循环不休刺痛耳膜的哀乐,以及心底如同,
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勒紧的悔恨与虚无感,一点点地淹没他的意识,吞噬他所有的抵抗,
将他拖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重同样由炼心火酒所构筑的、难以言喻的幻境深渊之中,吕得水此刻亦沉沦在,
他独有的“炼心幻境”之中。
而炼心幻境,首先剥夺的,便是他“人”的形态与认知。
此刻的他,只感觉有一双无形巨手,正粗暴地揉捏着他的灵体,曾经引以为傲的化形之术寸寸崩解,
属于“吕得水”这个身份的轮廓迅速模糊、坍缩。
骨骼在扭曲中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肌肉记忆被强行改写,一种更为原始、笨重、卑微的形态将他,
牢牢禁锢——他再度“变回”了那头枯瘦的、皮毛暗淡无光、肋骨根根可数的灰毛驴。
而幻境瞬间就变得无比“真实”。
吕得水只觉,周遭的空气不再流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滞的、厚重的浊息。
只见,浓密的谷物粉尘无处不在,随着每一个被迫的呼吸,呛入鼻腔,粘附在他潮湿的眼角与口腔,
带来粗糙的窒息感。
而与之混合的,是牲口棚特有的、经年累月积下的浓烈臊臭味、粪尿的氨气、以及草料腐烂的酸败,
它们交织成一张令人作呕的网,将他紧紧包裹。
身体的感知被放大为纯粹的痛苦。
脖颈处,那粗糙的木制轭套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次拉动,那坚硬、毛糙的边缘都在反复摩擦着他那,
早已溃烂结痂、又再次破开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一把钝锯在来回切割。
眼前一片漆黑——
一块散发着自己汗馊味的破布紧紧蒙住了双眼,剥夺了最后一点视觉的希望。
而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脚下:是踩了不知多少年、被磨得光滑而坚硬的泥土地面,呈现出一个封闭的、
永恒的圆形轨迹。
磨坊。漆黑的磨坊。 这不再是一个地点名词,而是他整个世界唯一且全部的构成。
然后,它来了——那早已刻入吕得水灵魂最深处、成为条件反射般恐惧信号的 破风声!“啪——啪!”
不是清脆的鞭响,而是某种浸过水的粗糙皮索重重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伴随着皮开肉绽的撕裂感。
火辣辣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早已遍布新旧鞭痕的脊背,瞬间炸开,
痛感沿着神经窜向四肢百骸,让四条瘦腿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