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珞选择了三个最具对比性的预选点：
帕洛斯弗迪斯庄园临海高地：车队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海断崖。
强劲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
洛珞走向崖边，脚下是嶙峋礁石与翻涌的深蓝海水。他俯身抓起一把砂土，指尖捻动，细沙随风飞扬。
“视野极佳，基础岩层稳定。”
他声音平稳：
“但断崖陡峭，大型设备的海上吊装风险骤增，杜瓦容器直径十五米，超导线圈更是精密脆弱，一个巨浪拍击或吊装偏差，便是数亿损失和数月延误。”
吉尔伯特身旁一位工程顾问低声解释着垂直运输的工程挑战，美方代表脸色凝重。
埃尔塞贡多废弃工业区：眼前是衰败的厂房、锈蚀的管道和覆盖着稀疏杂草的硬化地面。
远处，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跑道清晰可见，巨大客机频繁起降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洛珞蹲下，用地质锤敲击一块裸露的混凝土基座碎块，又仔细查看土壤样本。
“工业遗存基础坚固，陆路交通便利，邻近港口。”
他客观评价：
“但机场近在咫尺，聚变堆运行需绝对电磁静稳环境，飞机起降的持续电磁干扰，对磁约束系统的精密控制是致命威胁，此外，地下管网错综复杂，未知隐患太多。”
他想起舟山黄泽岛那近乎“白纸作画”的纯粹，这里却如同在朽木上雕花。
圣莫尼卡湾北部荒野：这是最偏远的一处。
嶙峋的山体直插入海，形成数片相对平缓的台地。
只有一条狭窄的沿海公路蜿蜒深入。
洛珞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审视着台地的岩体走向、与主路的距离、以及眺望海湾的视野。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岩缝中顽强生长的植被根系，判断风化程度。
“地质结构主体是古老坚固的基岩，承载力优秀，远离人口密集区和空中走廊。”
他指向海湾深处：
“天然深水区隐约可见，具备修建临时重型码头的潜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舟山大吨位货轮直接靠泊黄泽岛深水码头的场景。
美方的地质专家立刻补充：
“是的，洛院士！此处属于圣莫尼亚山脉余脉，岩体主要为火成岩，历史地震活动记录远低于南加平均水准，是西海岸难得的稳定地块。”
就在此时，天际滚过闷雷，深灰色的雨云迅速压顶。
豆大的冰冷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将干燥的沙土地面砸出无数小坑，腾起土腥味。
考察被迫中断，众人匆忙返回车队。
洛珞站在车门边，并未立刻上车，反而凝神观察雨水在山坡上的流向。
浑浊的泥水在沟壑间迅速汇聚成流，冲刷着疏松的表层土壤，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泥浆滑动。
“极端气象。”
洛珞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传入吉尔伯特耳中：
“山体稳定性、防洪排涝系统，必须重新进行超高等级评估和设计，盘古堆在舟山，防御的是百年一遇台风叠加天文大潮，这里的山洪和可能的滑坡，是另一种形式的‘风暴’。”
吉尔伯特望着泥泞的山坡，用力点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他想起田纳西氦三泄漏的噩梦，背脊一阵发凉。
次日放晴，重点锁定在圣莫尼卡湾以北台地。
洛珞亲自指挥中方技术团队和美方地质局人员布设勘测点。
重型钻机的轰鸣打破了海岸的寂静，粗壮的钻杆旋转着深入地下，提取出不同深度的岩芯样本。
洛珞仔细查看刚取上的岩芯断面——致密、均匀、无明显裂隙。
“岩芯质量符合预期。”
他递给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美方地质学家：
“请着重分析节理发育程度和可能的隐伏断裂带。”
另一边，高精度gps和全站仪正在测绘台地的每一寸起伏，为未来庞大的厂房基础提供数字模型。
电网公司的专家则指着地图激烈讨论：
“主变电站距离32公里，需要新建双回路超高压专线，穿越国家公园区域的环评是场硬仗！”
最关键的黑箱策略问题，在技术协调会上浮出水面。
一位美方资深核工程师，指着图纸上代表黑箱核心的空白区域，语气带着焦灼和无奈：
“洛院士，我们理解技术保护原则，但一个完全无法拆解、无法内部维护的核心，运行寿命如何保障？如果内部传感器报告异常，我们难道只能停机，等待贵国专家组万里迢迢来‘开箱’诊断？”
显然，以吉尔伯特代表的美方依旧想在黑箱上进行一些突破尝试。
即便他们在实验室和谈判桌上已经妥协，但不代表他们对聚变技术就把真的不抱希望了，如果洛珞真的不小心泄露了什么东西，他们立马就能重启nif，至于前面说的那些话就当耳旁风就可以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洛珞。
洛珞迎向对方的目光，眼神锐利却坦诚：
“黑箱并非铁板一块，我们设计了多重冗余的远程诊断接口和预设维护通道，核心寿命以十年为基准设计，远超传统裂变堆燃料棒更换周期。”
他语气沉稳如磐石：
“至于维护，我方会提供年度深度维护服务包，并培训贵方人员进行预设模块的整体更换——如同更换汽车发动机总成，无需拆解缸体。”
他脑海中闪过舟山“禺谷”基地里那些昼夜调试龙鳞材料的工程师，“安全感，只能建立在绝对的技术代差之上。”
“洛博士，远程诊断接口的物理防护等级令人印象深刻。”
一位白发工程师突然指向屏幕角落的蜂巢状散热模块：
“但高能中子辐照下的硼硅酸盐玻璃视窗，是否需要定期氦气吹扫？我们的劳伦斯利弗莫尔实验室有篇论文提到”
他滑动平板调出论文摘要，页脚赫然带着nif的logo。
洛珞指尖在触控板上轻划，三维模型瞬间分解成七百二十层剖面图。
“2012年《核材料学报》已证伪该结论。”。
他停顿半秒，目光扫过对方屏幕：
“nif去年熔毁的第三号靶室，用的还是你们引用的同款视窗材料。”
吉尔伯特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在技术备忘录上签下名字——这是无言的妥协，更是对现实的低头。
窗外，太平洋的波涛拍打着嶙峋海岸，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权力交接奏响背景音。
夕阳将太平洋染成一片熔金。
考察车队踏上归途。
圣莫尼卡湾北麓的台地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模糊。
洛珞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非眼前掠过的棕榈树影，而是无数快速闪回的数据流：岩芯抗压强度、百年洪水位模拟曲线、电网接入节点坐标、以及黑箱内部层层嵌套的加密自锁机构蓝图…
“洛博士，地点…定了？”
副驾上的张冠林轻声询问，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洛珞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最后一抹晚霞，那光芒如同盘古堆第一次成功点火时，监控屏幕上跳跃的稳定能量弧光。
“地质与位置，基本满足‘聚变堆’迭代版需求。”
他的声音好像带着最终裁决的力量：
“后续需补充深海声呐扫描，确认近岸海床结构，一周内，我方会提交详细的场址适宜性认证报告及初步概念设计约束条件。”
前排的吉尔伯特秘书迅速记录。
张冠林嘴角浮现一丝克制的微笑，他听懂了洛珞的言外之意——球，已稳稳抛回美方。
技术路径已由我们划定，能否接住，何时接住，代价几何，都将成为下一轮谈判桌上美方需要绞尽脑汁应对的议题。
轿车驶入比弗利山璀璨的灯河，洛珞的目光掠过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奢侈品橱窗和巨幅广告牌。
这里曾是旧能源霸权浇灌出的繁华梦境。
如今，驱动这繁华的能源命脉，正被来自东方的星辰之火重新定义。
洛杉矶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而照亮下一个时代的火种，已在太平洋西岸的深山中点燃，其光芒正无可阻挡地改写这片土地的未来。
圣莫尼卡湾北部荒野的选址尘埃落定，技术协调会的基调似乎达成了“共识”：美方接受中方提出的“黑箱策略”，核心设备封装，由华方团队负责建造、调试，美方仅拥有操作权限和仪表盘数据读取权，无权拆解维修。
合同草案的框架在两国法律和技术官员的反复拉锯中逐渐成型。
然而，就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美方并未真正熄灭对聚变核心技术的渴望。
对于吉尔伯特和他身后那些目光复杂的科学家们来说，眼前的妥协更多的是权宜之计。
nif的连续熔毁是国家的耻辱和能源困境的根源，但它的巨大设施和顶尖人才网络并未消失。
他们内心深处从未放弃翻盘的念头——只要能从洛珞口中、哪怕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一丝关于磁箍缩构型细节、靶丸材料秘密或者激光点火时序的关键线索，他们就能立刻重启nif，调整方向，将眼前的“合作”抛诸脑后。
真正的博弈，从会议桌延伸到了看似轻松的交流中。
于是，在合同条款磋商的间隙，在午餐后的咖啡时间，甚至在前往预备场址进行最后勘察的车程里，一场精心设计却又不动声色的语言试探悄然展开。
在会议休息室，一位头发花白、曾在nif担任高级顾问的核物理学家约翰逊博士，端着咖啡“恰好”坐到了洛珞旁边。
他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诚恳和对知识的纯粹好奇。
“洛博士。”
约翰逊博士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和一丝学术探讨的困惑：
“您在之前的介绍中提到了‘超热电子二次激发效应’的解决方案，这确实是困扰我们nif多年的噩梦，我仔细思考过，您设计的‘龙睛靶丸’在材料选择和内部结构上，是否特别注重了对特定能谱光子的非线性吸收？这可能是抑制二次激发的关键？”
他抛出了一个看似专业、深入的问题，眼神却紧紧锁住洛珞的表情和每一丝细微反应。
他期望洛珞能下意识地肯定或否定，甚至补充一句“不仅如此，我们还通过某种特殊涂层…”这类可能泄露具体技术路径的话。
洛珞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普通的物理问题。
“约翰逊博士，关于靶丸抑制超热电子的具体机制，涉及核心设计参数和材料工艺，属于‘夸父工程’的专有技术范畴，不便在此公开讨论。”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对方的猜测，更没有提供任何增量信息，而是直接划定了界限。
“不过，基本原理上，控制能量沉积路径和增强约束效率是共通的努力方向。”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不触及核心的宏观层面，让约翰逊博士精心准备的“学术钩子”落了空。
午餐时，另一位美方能源部的技术官员，以“交流工程经验”为名，与洛珞攀谈起来。
“洛博士，贵国的舟山黄泽岛选址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解决了大型设备运输和电网接入的大问题。”
官员话锋一转：
“说到大型设备，我们nif在维护那个巨大的激光阵列时，光是同步校准就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你们在盘古堆上，是如何确保数百束激光达到皮秒级精度的？有没有什么嗯，独特的环境控制或者补偿算法？我们或许能借鉴一些通用经验，哪怕只是思路？”
这个问题试图将核心的激光同步控制技术包装成可分享的“工程经验”。
洛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和：
“激光阵列的稳定性和同步精度是惯性约束聚变的关键挑战之一，我们确实投入了大量资源进行环境控制和算法优化。”
他顿了顿，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然后继续说道：
“具体的控制算法和补偿机制，属于我们的核心知识产权，至于通用经验，确保极端环境下的设备基础稳定性和采用高度冗余的同步监测系统，是任何大型精密实验装置都应重视的。”
他再次重申了保密原则，并用普适性的工程原则回应，既显得专业合作，又堵住了对方深入探究具体技术的口子。
他没有提任何“独特”的算法或硬件细节。
在前往圣莫尼卡湾北部荒野的车队中，吉尔伯特本人亲自上阵。
他看着窗外略显荒凉的山地，用一种带着感慨和试探的语气对同车的洛珞说：
“洛博士，看到这片即将改变美国能源命运的土地，真是令人心潮澎湃，你们的技术，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刻意停顿，观察洛珞的反应，然后看似随意地补充：
“有时候我在想，像这样划时代的技术，其核心原理一旦被更广泛地理解，是否能在其他领域也结出硕果？比如更小型化的聚变装置？或者，应用于太空推进？当然，这只是我天马行空的想象。”
吉尔伯特试图用宏大的“未来展望”来诱导洛珞放松警惕，希望他在谈论技术前景时，不经意间透露出关于核心物理机制或设计理念的关键词，比如某种特殊的磁场构型名称、或能量转换的独特途径，这些都可能成为美方重启研究的突破口。
洛珞的目光也望向窗外起伏的山峦，眼神深邃，似乎真的在思考未来。
他缓缓开口：
“可控核聚变是人类能源的终极梦想之一，它的成功本身就充满无限可能，未来的应用前景确实广阔。”
他肯定了对方展望的积极意义，但随即话锋一转，精准地在关键处收住：
“至于具体的技术路径如何衍生到其他领域，这需要基于坚实可靠的核心技术和深入的基础研究，目前，‘夸父工程’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示范堆的安全、稳定运行，并逐步实现其设计目标。”
他巧妙地避开了对核心技术原理的任何暗示，将话题拉回到当前项目的务实推进上，丝毫没有给吉尔伯特留下可乘之机。他的回答充满了对未来的开放性，却又牢牢锁住了当下的技术秘密。
吉尔伯特和他的团队使尽了浑身解数，从具体的学术问题到工程经验分享，再到宏大的未来畅想，试图在不同层面、用不同话术撬开洛珞的嘴。
他们的问题设计精妙，伪装成学术探讨、经验交流或理想共鸣，目标直指“夸父工程”最核心的磁箍缩构型、靶丸技术、激光控制等机密。
然而，洛珞的表现堪称完美防御大师：
清晰的边界意识：对任何可能触及核心机密的问题，第一时间明确划定“专有技术/知识产权/保密范畴”的界限，毫不含糊。
精准的模糊处理：对于无法完全回避的宏观技术方向，使用高层次的、广为人知的物理或工程原则进行回应，不泄露任何独特的、具体的实现方法或参数。
话题转移与聚焦当下：当对方试图引导至未来或衍生应用时，有意识地将对话拉回当前项目的具体目标和务实操作层面，避免在“可能性”的讨论中失言。
情绪与表情控制：始终保持平静、专业、略带疏离的态度。面对恭维、感慨或尖锐问题，眼神沉静如渊，表情无懈可击，不给对方任何通过微表情判断其心理活动的机会。
任凭美方如何迂回包抄、设置语言陷阱，洛珞的回答都如同光滑致密的合金壁垒，没有任何缝隙可供信息泄露。
他展现出的不仅是顶尖科学家的严谨，更是一位深谙国际技术博弈、意志坚定、思维缜密的战略家的绝对掌控力。
美方精心设计的语言试探，最终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真正扰动洛珞守护的核心秘密。他们意识到，想在洛珞身上找到“不经意”的破绽，可能性微乎其微。
重启nif的计划，在缺乏关键信息指引的情况下，依然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