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夜色尚在天地间残留着一层深蓝的薄纱。
一只勤勉的鸟儿已从巢中醒来,它抖了抖蓬松的羽毛,扑棱着翅膀从温暖的巢穴中探出身子,轻盈地一跃,便融入了微凉的晨风里。
它熟门熟路地飞向小区绿化带旁那片熟悉的草地,乌溜溜的小眼睛机警地转动,寻找着今日的第一顿早餐,然而它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冬青灌木阴影下,一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早已等候多时。
那是一只皮毛油亮的黑猫,它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枝叶的暗影中,身体伏得极低,几乎贴在地面,只有尾巴尖在身后缓慢而危险地摆动。
看着那只毫无戒备、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蹦跳的小鸟,黑猫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凝聚成两条冰冷的竖直细线,它肌肉绷紧,如同上紧的发条,无声无息地开始挪动脚步,肉垫踩在湿润的泥土和草叶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捕猎者与猎物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鸟儿轻快的啄食声。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
“呜!”
一辆不知从哪个角落疾驰而出的电瓶车,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刺耳的电机嗡鸣,毫无预兆地从一旁的小径掠过。
“喵呜!”
黑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风压吓得浑身炸毛,瞬间从潜伏状态弹跳起来,像个黑色的毛团般慌不择路地窜向另一侧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躲了进去,它惊魂未定地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发现只是一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后,黑猫的不满顿时涌了上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抱怨的“咕噜”声,随后它才像是猛地想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连忙扭过头,急切地看向那片草地。
空空如也。
那只肥美的小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被风吹动的草叶微微摇曳,仿佛在嘲笑它的失手。
“喵——嗷——!”
寂静的小区花坛角落,顿时响起了一声充满懊恼与不甘的、拉长了调子的猫类哀嚎。
那只侥幸逃脱的小鸟,凭着求生本能奋力振动翅膀,头也不回地往高空飞去。
风在耳畔呼啸,直到感觉下方那片危险的灌木丛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小点,它才敢减缓速度,心脏仍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它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缓一缓。
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了一处干净宽敞的窗台上,它小心翼翼地降落,细小的爪子抓住冰冷的窗沿,惊魂甫定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安全后,它习惯性地在粗糙的窗台边缘磨了磨自己的喙,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它开始好奇地蹦跳着转动身体,黑豆似的眼睛透过洁净的玻璃,望向里面的房间。
房间布置简洁温馨,晨光透过另一侧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最吸引小鸟注意力的,是房间中央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鼓起的一团被子,以及从被子边缘露出的几缕柔软黑发。
一个人类,还在睡觉。
小鸟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不解。
天都快要完全亮了,这个两脚兽怎么还不起床?在它的认知里,这个时间,许多人类都应该开始活动了。
它挺起胸脯,清了清嗓子,然后张开嫩黄的喙,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叫:
“啾啾啾!”
床上那团被子似乎动了一下,里面的人仿佛听到了声音,但并没有醒来,反而像是嫌吵般,慢吞吞地侧过了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只留给窗外一个后脑勺。
小鸟更加疑惑了,小脑袋歪向另一边,它想了想,决定加大音量,用更嘹亮、更富有穿透力的歌声来履行这“大自然的闹钟”职责。
然而,还没等它再次开口,房间里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小鸟吓得浑身羽毛一抖,瞬间展开翅膀,头也不回地仓惶逃离了这个突然变得“危险”的窗台,化作空中一个迅速远去的小黑点。
“小南,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刚才的鸟鸣和敲门声更具存在感。
南初晓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了一下,无奈地拉下了蒙在头上的被子,清晨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浓重的睡意,以及因为刚才闷在被子里而透出的一层浅淡红晕。
如果说刚才那只小鸟试图充当“活体闹钟”的鸣叫他还可以选择无视,翻个身继续沉入梦乡的话,那么此刻站在门外的那个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假装没听见了。
他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扇了几下,驱散最后一丝朦胧,待意识稍微清醒,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发现时间离他自己设定的闹钟响起,还有差不多十分钟。
南初晓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亏大了”的感觉。
宝贵的十分钟睡眠时间啊,就这么被提前“报销”了!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显而易见的耐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小南?”
南初晓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声音:
“醒了……”
听到房间里终于传来回应,早就等在门外的龙傲雪立刻出声,语气轻快:
“那……我可以进来吗?”
南初晓闻言愣了一下,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这么早,龙傲雪进他房间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凌乱的睡衣,领口有些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虽然两人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但让龙傲雪看到他这副刚起床、衣衫不整的样子,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那个……”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可以等一下吗?我……我正在穿衣服。”
“好的!”门外的龙傲雪答应得异常爽快,声音里甚至透着一股欢欣鼓舞的意味。
南初晓松了口气,不敢耽搁,立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到衣柜前,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门外,龙傲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待着,她努力压下内心那股莫名躁动的情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清晨的走廊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微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然而龙傲雪的心里非但没有生出一丝一毫因为等待而产生的急躁,反而像被投入了跳跳糖,那份隐秘的期待感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冲破她努力维持的镇定表象。
没过多久,一阵轻巧的、如同猫咪蹑足般的脚步声靠近了门口。
“咔嚓。”
门锁轻响,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然后缓缓打开。
刹那间,清晨金黄色的暖阳恰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如同一束聚光灯,正好落在门口少年的身上。
南初晓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只是匆忙套上了衣服,白色的棉质衬衫有些皱,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来得及扣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黑色的头发因为没有打理而显得蓬松微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俏皮地翘着,映着晨光,边缘泛着柔和的金色,脸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睡意,眼皮有些沉重地半阖着,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那微微摇晃的身体和略显迷茫的眼神,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主人此刻的困倦。
在龙傲雪的眼中,此刻的南初晓像极了某种毛茸茸的、刚从温暖巢穴里被唤醒的小动物,带着全身心的信赖和不设防的柔软,她几乎有种错觉,只要自己上前,给予一个温暖的拥抱,这个睡眼惺忪的少年就会像只找到依靠的小猫一样,顺势趴进她怀里,再次沉入梦乡。
“早上好啊……”南初晓抬起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带着泪花的哈欠,然后才看向门口的龙傲雪,瓮声瓮气地问了声好。
但紧接着,他对上了龙傲雪那双饱含期待、亮得惊人的眼睛,迟钝的大脑在晨光中终于拉响了警报,迅速反应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又很快抬起,软软地补充道:
“早上好!”听到那个充满了亲密感、仿佛带着独家专利标记的称呼从少年柔软的唇间溢出,龙傲雪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无限活力,脸上的笑容如同朝阳般彻底绽放开来,灿烂得晃眼。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在这里还习惯吗?”
“挺好的,”南初晓揉了揉眼睛,诚实地说,“就跟家里一样。” 这话并非客套,这里的床铺确实柔软舒适,环境也安静。
“那就好!”龙傲雪的笑容更深了,她侧身让开通道,“快去洗漱吧,早饭我已经准备好啦!”
“嗯。”南初晓点点头,与她错身而过,趿拉着拖鞋,目标明确地朝着浴室走去。
龙傲雪则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还残留着温暖被褥气息和淡淡清新剂味道的房间。
虽然说是进来“收拾”,但其实南初晓的房间相当整洁,几乎没什么需要动手的地方。
龙傲雪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然后推开了窗户,清晨微凉而新鲜的空气立刻流入,驱散了房间里一夜沉淀的些许沉闷。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略显凌乱的大床上,被子被掀开一角,枕头有些凹陷,还留着主人睡过的痕迹。
自从上了大学后,南初晓就懈怠了起来,起床后叠被子的习惯就荒废掉了,选择了更适合现在大学生体质的方法——推到一旁。
龙傲雪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掀起了被子的一角,顿时,一阵极淡的、却无比清晰的气息扑鼻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清爽的沐浴露余香,以及独属于南初晓身上的、干净又柔软的温暖气息。
龙傲雪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愉悦感从心底升腾而起,她享受般地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
但下一秒,理智回笼,她猛地惊醒,有些心虚地迅速转头看向门口,好在空无一人,南初晓还在浴室洗漱,哗啦啦的水声隐约传来。
她松了口气,随即,一种更大胆的念头占据了上风,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凌乱的床铺,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秒。
她像只扑向毛线团的猫咪一样,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整个人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和隐秘的渴望,“扑通”一声扑倒在了还带着南初晓体温和气息的被褥上。
柔软的被面瞬间将她包裹,龙傲雪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和被子交汇处,那里残留的气息最为浓郁。
一声满足的、带着颤音的叹息,从被褥的缝隙中闷闷地传了出来。
龙傲雪像只偷到腥的猫,贪婪地呼吸着,脸颊在被子上轻轻蹭了蹭,感觉一整天的好心情都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
“啊?”
南初晓洗漱完毕,换好了校服,清清爽爽地坐在了餐桌旁,然而当他看清摆在自己面前的早餐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一个边缘微微焦黑的煎蛋,孤零零地躺在白瓷盘中央,旁边是一片看起来烤得有些过火、边缘发硬的吐司,两条细瘦的培根蜷缩在另一边,颜色深暗,看起来干巴巴的,除此之外,手边还有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双手托腮、满脸洋溢着甜蜜期待笑意的龙傲雪,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虽然说他上大学后就很少吃早饭了,即使是很饿的情况下也是随便买一个小面包垫吧垫吧就可以了…
但那都是“以前”!
自从穿越后,经历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对生活品质的重视程度早已今非昔比,在这种情况下,面前餐盘里东西,即使加上旁边那杯牛奶也明显无法满足他的胃。
“……算了,”南初晓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安抚了一下自己咕咕叫的肚子,“等会儿路上我自己再去买点吧。”
他抬起头,决定先转移话题,看向龙傲雪,有些疑惑地问道:
“清竹姐还没有起床吗?”
听到南初晓在跟自己独处的早餐时光里,突然提起了李清竹,龙傲雪脸上的甜蜜笑容顿时淡了几分,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她啊,一大清早就起床出门了,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语气里带着点被“抛弃”的不满,以及对南初晓注意力转移的小小怨念。
“哦。”南初晓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他拿起手边的筷子,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任务”。
他先夹起了那个煎蛋,小心地咬了一口。
嗯……蛋黄似乎没有完全凝固,带着点生腥气,蛋白边缘则焦硬得有些硌牙,他默默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是吐司,果然,外表看起来的坚硬并非错觉,咬下去需要稍微用力,口感干涩,缺少了面包应有的柔软和麦香。
最后是培根,咸,非常咸,而且煎得过头了,吃起来像在嚼带着油味的薄脆肉干,毫无汁水可言。
南初晓沉默地吃着,越吃动作越慢,最后,他放下了筷子,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唉,在看到她那满眼的期待时,我就应该明白的…我单知道她可能不擅长厨艺,但没想到…。”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价,甚至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旁边那杯牛奶,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下一秒,南初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杯子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和深深无力的沉默。
牛奶……为什么是咸的???
就在南初晓内心疯狂刷过问号弹幕的时候,一直紧盯着他反应的龙傲雪,见他喝下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牛奶,立刻开心地解释起来,语气里充满了献宝般的得意:
“味道怎么样?嘿嘿,我知道你喜欢喝甜的,所以特意往里面加了点糖!”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快夸我细心”的表情。
正说着,她也终于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夹起煎蛋尝了一口。
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紧接着,她的表情迅速变得跟南初晓一样。
她默默地放下筷子,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同样糟糕的食物,又看了看对面南初晓面前几乎没怎么动、但显然已经被临幸过的早餐,最后视线落在那杯被喝了一口的牛奶上。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龙傲雪才慢慢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清晰的沮丧和歉意:
“……抱歉。”
南初晓看着她那副仿佛做错了事的大型犬般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糟糕早餐而产生的无奈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柔软。
他轻轻放下了筷子,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没关系的。” 他顿了顿,看着龙傲雪惊讶抬起的眼睛,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明亮又真诚的笑容,补充道:“我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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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傲雪看着南初晓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的愧疚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潮水般更加汹涌地漫了上来。
“毕竟……”南初晓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这都是雪姐姐的一片心意嘛!我感受到了哦。”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龙傲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怔怔地看着南初晓,看着他努力消化着那并不美味的早餐、却依旧温柔地维护着她笨拙心意的小小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心疼、甜蜜和强烈保护欲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初晓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旁边沙发上的书包,动作利落地背好,然后冲她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明亮:
“那我就先去上学啦!”
“……好。”龙傲雪也连忙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吧,我送送你。”
……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了距离学校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
这是南初晓坚持的结果,他实在不想因为从这样一辆豪车上下来而成为同学们一整天甚至更久的谈资。
推开车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南初晓转身,对驾驶座上的龙傲雪再次挥手道别:
“雪姐姐再见,路上小心。”
“嗯,放学早点回来。”龙傲雪隔着车窗,目光柔和地叮嘱。
目送着黑色的轿车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至消失在转角,南初晓才收回目光,他看了看不远处矗立的校门,脚步一转,迈开步子,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
“开什么玩笑,上学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早饭可还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