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刚刚爬上树梢,将金纱般的光线慷慨地洒向大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意,校园里却早已打破了平日的宁静,变得热闹非凡。
操场上空,一面面崭新的彩旗在微带寒意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团团跃动的彩色火焰,以蓬勃的姿态宣告着今日的不同。
主席台被精心装点得格外隆重,红绒布覆盖台面,大红的横幅从上垂下,上面金黄的大字在清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也染上了阳光的温度。
台前,几盆不畏寒霜的盆栽正傲然绽放,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操场四周的围栏上,系满了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和飘扬的彩带,它们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摇摆,像是在无声地为即将到来的盛会欢呼雀跃。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运动会,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色彩斑斓、气氛热烈的场景,但身处其中,郑乐的小脸上还是洋溢着纯粹的开心。
她在校门口跟郑仪挥手道别后,目光一扫,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早已等在门口、正伸长脖子朝某个方向不住张望的小小身影。
她立刻跑过去,一把挽住了陈夕的胳膊,语气轻快又带着点促狭:
“别看了,我都说了,哥哥今天要上学,不会再来送我上学啦!”
小心思被好友毫不留情地点破,陈夕的小脸“唰”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小苹果,她有些结巴地反驳,眼神却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那个已经空荡荡的路口:
“才、才不是呢!我刚才……我刚才不是在看南哥哥来没来!我、我是在等你!站在门口半天,身体都被冻僵了而已!”
“好好好,是身体冻僵了,不是在等南哥哥。”看着陈夕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爱模样,郑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副“我早已看透你了”的表情,“那我们赶紧去教室暖和一下吧!”
“哼,知道就好!”陈夕故作不满地轻哼一声,掩饰着被戳穿的羞涩,任由郑乐拉着自己,蹦蹦跳跳地走进了被装扮一新的校园。
踏入温暖的教室,两个刚刚被清晨寒风吹得小脸发红、几乎失去交流欲望的小家伙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们找到平日里玩得最好的几个小姐妹,立刻像归巢的小鸟般扑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分享着早晨的见闻和期待。
随着到校的同学越来越多,教室里原本就存在的欢快氛围变得更加浓郁,一群年龄相仿的小丫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昨晚看的动画片到今天的早餐,从新买的发卡到待会儿运动会要参加的项目,任何话题都能引发一阵热烈的讨论。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忽然转到了运动会上:
“……对了,今天运动会,你们家里人会来学校看比赛、加油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原本叽叽喳喳的热闹气氛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稍稍冷却了些。
沉默了两秒,才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犹豫着小声开口道:
“我……我不知道,不过我姐姐昨天说她上午公司不忙的话,可能会抽空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多的是期盼。
当有人第一个开口后,气氛才又重新变得热烈起来,小丫头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分享各自家里的情况。
“我妈妈说要来的!她说她今天调休了!”
“我妈妈在外地出差……来不了,可能只有我奶奶会来看一会儿。”
“我姐姐说她有课……”
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很容易发现,她们在七嘴八舌说着自家情况的同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好奇,飘向人群中心的陈夕和郑乐。
年龄尚小的陈夕和郑乐,此刻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微妙的目光,也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到了自己这里,大家似乎都在等着她们开口。
这种懵懂的感觉,一直要等到她们再长大一些,对这个社会的认知更加清晰时,才会彻底明白。
在这个因某些原因男性比例一度严重失调、男性资源显得尤为“稀缺”的社会中,她们两人,已经是这个十几人的小团体里,唯二身边有稳定的、关系亲近的年轻男性亲属的人了。
这种“资源”,在她们这个已经开始对异性产生朦胧好奇和好感的年纪,无疑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羡慕的“资本”。
轮到陈夕了,她小脸上原本的兴奋淡了一些,犹豫了一下,带着点沮丧说道:
“我姐姐说她可能会来一会儿……不过秦哥哥……秦哥哥他去外地上学啦,来不了。” 提起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总是笑眯眯给她带零食的邻居大哥哥,陈夕的语气里满是失落。
周围的小丫头们闻言,心情也跟着低落了几分,发出几声同情的叹息。
接着,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带着更明显的期待,落在了最后还没说话的郑乐身上。
面对这一双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说快说”的眼睛,郑乐讪讪地笑了笑,小手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她知道大家最想听的是什么,但也只能实话实说:
“那个……我昨天跟哥哥说了今天开运动会……”她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声音小了下去,“但是妈妈说,哥哥今天自己也要上学,可能……可能也来不了,而且,我妈妈今天也要上班……”
众人听到郑乐说她哥哥可能来不了这个关键信息后,刚刚因为陈夕的话而稍显低落的情绪,顿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泄了气。
小脸上期待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嘟起的小嘴和耷拉的肩膀,无不诉说着浓浓的失望,至于郑乐后面那句反倒没多少人在意了。
“怎么了?小丫头们,今天开运动会,怎么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像晒蔫了的小白菜?”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张老师!”几个情绪低落的女学生见是她们的班主任张老师来了,连忙强打起精神,齐齐问了声好,但并没有人主动解释她们为什么情绪不高。
张老师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蔫巴巴的小不点,最后落在了被隐隐围在中间的郑乐身上,她走到郑乐身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郑乐柔软的黑发,弯下腰,柔声问道:
“乐乐,能告诉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怎么都不太开心的样子?”
被点名的郑乐知道逃不过了,在张老师鼓励的目光下,她小声地将事情的缘由说了出来,而当张老师从郑乐断断续续、夹杂着其他孩子补充的叙述中,弄明白这群小丫头集体失落的原因,竟然是因为郑乐的哥哥可能来不了时,心中顿时了然。
对于这个在成年人听起来或许有些“离谱”的理由,张老师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讶异或不解。
她带这个班级已经两年多了,深知这群最大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心智远比外表看起来的要成熟和敏感一些,她们已经开始对世界形成自己稚嫩却清晰的认知,对异性产生懵懂的好奇、朦胧的好感,甚至是一点点天真的“占有欲”或“炫耀心”,都是这个年龄段非常正常的发展现象。
更何况,她们面对的是郑乐的哥哥,那个连她这个成年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泛起涟漪的男生。
张老师是见过南初晓的。
就是那次令她印象深刻的家长会,当郑乐牵着那个清隽秀逸、气质干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喧嚣世界的少年走进教室时,她正在整理材料,抬头的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惊为天人的第一印象之后,一股久违的、属于成年女性的悸动和蠢蠢欲动便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张老师对自己的外貌和条件还是挺有信心的,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褪去青涩、绽放成熟风韵的时候。
她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五官清秀,皮肤白皙,身材匀称,加上常年和孩子们相处培养出的温柔气质和得体衣着,在人群中绝对属于很耐看、甚至颇受欢迎的类型。
更别说,她还有着郑乐班主任这一层“近水楼台”的身份优势。
在她看来,只要能顺理成章地跟南初晓加上联系方式,凭借自己的阅历、情商和对郑乐的照顾,拉近关系、进一步发展的机会绝对不小。
至于年龄上看起来比南初晓大几岁?张老师完全没把这当成障碍,甚至觉得是个优势。
不是有句话说得挺好么?“姐姐好,姐姐妙,姐姐让你没烦恼。姐姐把你当个宝,而且还会对你好……”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正当她准备放下手头的工作,找个合适的借口过去跟南初晓搭话时,一堆莫名其妙又似乎很“重要”的琐事突然接踵而至……
各种各样的事情把她牢牢地“绊”在了原地,等她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突发状况,满怀期待地再次寻找那个身影时,却发现家长会早已散场,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当时那种扼腕叹息、遗憾不已的心情,张老师至今记忆犹新。
事实上,因为知道今天学校开运动会,很多家长会来观看,她心里也存着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小期待,所以她才一大早就来到了教室,除了例行工作,也未尝没有想看看能不能“偶遇”的心思。
此刻,从郑乐口中证实了南初晓很可能不会来的消息,张老师心里也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仿佛错过了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花事。
但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失望、像被霜打了似的小脸,作为班主任的责任感和温柔心肠立刻占据了上风,她强打起精神,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开始用轻柔的话语安慰起这群失落的小家伙: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老师们理解你们希望家人来看比赛、为你们加油的心情,不过,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们也有自己的工作或学习要忙,有时候确实没办法每次都到场,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关心你们、不爱你们哦!”
她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目光柔和地扫过每一张小脸:
“就像乐乐说的,她哥哥虽然可能来不了,但他一定知道乐乐今天要参加运动会,心里肯定也在为乐乐加油呢!还有夕夕,你哥哥虽然去外地上大学了,但他肯定也会记得夕夕,说不定正在手机上关注我们学校的消息呢!”
在张老师耐心的安慰和鼓励下,孩子们低落的情绪渐渐被调动起来,尤其是郑乐,她握紧了小拳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的小火苗,用力点了点头:
“嗯!张老师说得对!我今天一定要努力拿个奖牌回去!让哥哥看到乐乐也很厉害的!”
看到郑乐重新振作,其他孩子也仿佛被感染,纷纷附和起来,小脸上重现光彩。
张老师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嘴唇有些发干,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连忙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道:
“好了好了,小运动员们,快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马上就要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