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光被死死地捂着口鼻,幼小的身体,在魏刚铁钳一般的手臂中,徒劳地扭动。
却始终无法挣脱。
那双刚才还满是惊恐的眼睛,此时瞪得溜圆,里面倒映出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哥哥的身影。
那张流满了眼泪的脸,此时只剩下茫然与空洞。
魏刚一边捂着赵小光的嘴,一边喘着粗气。
额头被瓦罐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出丝丝血迹,混合着汗水,沿着眉骨往下滑。
这个时候,他的大脑总算是稍微清醒了一些,下意识地看向趴在地上的赵小军。
刚才还如同小狼崽一般凶悍的孩子,此刻脸朝下,趴在冰冷的地上。
手臂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一动也不动,甚至连胸膛都不再起伏。
“小……小军?”
魏刚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一边夹着赵小军,一边踉跄着上前,用脚尖轻轻的踢了踢。
还是没有反应。
半跪在地上,他颤抖着手,去探赵小军的鼻息。
那里一片死寂!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直冲天灵盖,魏刚也猛的缩回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他……杀人了?
赵小军死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整个人晕乎乎起来。
“哇!”
赵小光没了魏刚的钳制,终于能放声大哭出来。
他那尖锐的,充满了恐惧的哭泣声,刺破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也惊醒了陷入呆滞中的魏刚。
“给老子闭嘴!”
魏刚猛地转头,血红地眼睛死死的盯着赵小光。
尖锐的哭声,像是无数根针,扎的他头皮发麻。
不行,不能让哭声传出去。
绝不能!
赵小光被魏刚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个哆嗦,哭声没有停下,反而更大声。
他惊恐万分,手脚并用,爬向门口。
这种时候,他只想赶紧跑,离这个家远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再看到魏刚。
只是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魏刚重新把人抓进怀里,捂着赵小光的嘴,满脸挣扎。
他低头看了看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又扭头看向已经倒在地上良久,再无声息的赵小军。
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却目睹了一切。
等张金花和马春桃回来,他肯定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到时候,在他的会是什么?
社员们的怒火,还是冰冷的镣铐?
亦或者……一颗子弹?
活了小半辈子,自从下乡之后,就一直窝囊着,憋屈着,像条狗一样任人使唤。
最终的结局,难不成是被押上刑场,被人处决?
不!
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决绝,以及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取代了脑海里的恐惧。
他抱着赵小光,缓缓走到门口。
夕阳斜斜的照过来,照在了两人的脸上,一个满脸的平静,另一个满是惊恐。
赵小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在咯咯打颤。
午后的阳光高高的挂在天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短暂的生命里,从未见过哪天的太阳,像今天这般炫目刺眼。
“看吧,再好好看一眼这人间。”
“你可千万别怪我!”
魏刚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见。
当然,他也并不在乎赵小光有没有听见。
因为他这番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伸出刚刚结束了一条生命的手,动作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缓缓的掐住了赵小光细嫩的脖子。
“要怪就怪你的娘,怪你的奶奶,我也是被她们逼的!”
闭上了眼睛,手上猛的用力!
“咔……”
一道脆响声传来。
赵小光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一下,随即软软栽倒在地。
那双映照着火红的太阳,盛满了恐惧的眼睛,迅速失去所有光彩,变得茫然而空洞。
魏刚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的甩了双手,踉跄着后退。
直到自己的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土墙,才彻底停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离了水的鱼,大口呼吸着。
屋子里彻底安静,静得魏刚能听见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他不但杀了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两个孩子,两条活生生的性命,此刻就躺在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身姿扭曲着,一个身体蜷缩如同幼兽。
呆呆愣愣的看了十来分钟。
直到冷汗浸透了衣衫,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魏刚哆嗦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
逃跑?
可他能跑到哪里去……
这年头没有介绍信,他一个外乡人,又身无分文,恐怕连县城都出不去,就会被人抓住……
直接坦白,祈求原谅?
等到张金花和马春桃回来,看到了这一幕,绝对会发疯!
那两个女人,肯定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用最恶毒的方式,将他撕得粉碎。
这件事情绝对会闹到大队人尽皆知,闹到公社,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是死的无比难看的那种!
思来想去,魏刚不由得绝望。
他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的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抓住如同蓬草一般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这下子全完了!
他的人生,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就在不断的滑向深渊。
现在,终于彻底没了希望。
时间在死寂中悄无声息地流逝,几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暮色四合,屋子里变得昏暗,天边的太阳不知何时,变得红彤彤。
残阳如血,照在魏刚的脸上,像是给他身上染了一层血。
又过了一会,魏刚猛地抬头,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着等死。
就算真要死,也不能被那两个贱人送进地狱。
他必须做点什么!
挣扎着站起来,因为长时间瘫坐在地,他双腿有些发麻。
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向外张望,空旷的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有袅袅炊烟,那是别人家准备做晚饭。
在屋里找了一块破抹布,又去灶台的水边舀了半瓢水,跪在地上,开始擦拭地面的血迹。
赵小军被打的头破血流,他脑袋也破了个口,暗红色的液体在粗糙的泥巴地上,很难清洗干净。
被水晕开之后,反而留下了更加显眼的深色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