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沈阳,龙鳞卫驻地。
孙定边收到了两份文书。
一份是祖泽厚以锦州知府名义送来的《锦州府退田赔款事略》,详细记录了退还田产、补偿百姓的数额和名单,附有百姓按手印的领据。
一份是袁崇焕的密信,信中坦言自己“坐镇失察,愧对圣恩”,并禀报已开始全面清查辽东田亩、军饷积弊,恳请孙定边“指点方略”。
孙定边看完,将文书放在案上,对马成道:“传令,明日出发,巡视辽东四省。”
马成一怔:“大人,陛下旨意是让您在沈阳候旨……”
“旨意是‘暂停诛戮,回沈阳候旨’。”孙定边起身,“没说不能巡视,不能查看民生。”
他走到窗前,望着沈阳城熙攘的街市:“这一个月,足够我再杀一批贪官污吏。现在,该看看我要杀的这些人,到底把辽东祸害成了什么样,又该怎样补救。”
次日,三辆马车驶出沈阳。
孙定边未穿官服,只作寻常富商打扮。马成带十名龙鳞卫扮作护卫,远远跟着。
第一站,辽阳沙河屯。
孙定边注意到,晒谷场旁三间瓦房,挂着“沙河屯蒙学堂”的牌子。孩童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是……”孙定边问。
“蒙学堂!”屯长满脸自豪,“衍圣公派来的先生!屯里十五岁以下娃娃,全送来了!包吃住,学认字,学算术!先生说,学好了,将来能去城里考工坊的差事!”
孙定边走近些,透过窗户看去。
二十多个孩童端坐,大的十二三,小的六七岁,都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讲台上的先生四十来岁,青衫方巾,正指着黑板上的字,一字一句教读。
黑板上方,贴着一张《大明疆域全图》。
一个孩童举手:“先生,咱们辽东在哪?”
先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东北:“这儿。往北是奴儿干都司,往东是朝鲜,往西是蒙古。”
“奴儿干……都司?”孩童眨着眼,“那里有人吗?”
“有。”先生神色严肃,“有咱们大明的卫所,也有……罗刹国的游骑。”
“罗刹国是什么?”
“是北方的蛮夷,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先生顿了顿,“他们在黑龙江流域建了城堡,时常侵扰咱们的猎户、商队。”
孩童们睁大眼睛。
孙定边在窗外听着,眉头微皱。
罗刹国……他离京前,兵部简报提过一句,说北海(贝加尔湖)一带,有白夷活动,没想到,已深入到了奴儿干都司。
他默默记下,转身离开。
第二站,开原府。
这里是辽东新垦区的中心,广袤的黑土地上,收割后的田垄整齐排列。官道旁,新修的“帝国银行开原分行”刚刚挂牌,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兑换劣币的百姓。
孙定边排进队伍,听前后人交谈。
“老哥,换多少?”
“三十枚劣币,能换二十一枚足色的。”一个老汉抱着布包,“够今年过冬了。”
“听说以后都用天启银元了,劣币全收回去重铸?”
“对!官府贴告示了,限期三个月,过期不候!”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孙定边时,他摸出几枚劣币——这是从魏世荣私炉查获的样本。
柜员接过,仔细查验,在一本册子上登记:“劣币五枚,兑足色银元三枚半。客官要银元还是存银行?”
“银元。”
柜员数出三枚银元500铜币,又递过一张凭证:“这是兑换凭证,您收好。若有疑问,可凭此证查询。”
孙定边接过,银元入手沉甸,边缘齿轮纹清晰。
他走出银行,见门口贴着一张新告示:
“自即日起,私铸钱币者,斩;掺假者,主犯斩,家产抄没,父母妻子流放琼州,兄弟叔侄流放乌斯藏。知情不报者同罪。举报者赏。”
落款是“帝国银行行长林墨白”,盖着鲜红的大印。
“林行长这是动真格的了!”
“该!那些造劣币的,害了多少人!”
“以后咱们的钱,总算踏实了……”
孙定边默默看着,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要用最严的律法,斩断劣币之根。
第三站,安东府。
鸭绿江畔,边贸集市人声鼎沸。大明商贾、朝鲜商人、蒙古马贩、女真猎户,摩肩接踵。货物琳琅满目:江南丝绸、松江棉布、景德瓷器、朝鲜人参、蒙古毛皮、女真东珠……
孙定边走进一家挂着“江南绸缎庄”牌匾的店铺。
掌柜是苏州人,一口吴语:“客官要什么料子?新到的湖绉,还有蜀锦……”
孙定边随意看着,问道:“掌柜从苏州到此,路途遥远,货物流通可方便?”
“方便!”掌柜笑道,“走海运,从松江府到旅顺港,再转铁路到沈阳,全程不到十日!要是走旧漕运,得一个月!”
“关税呢?”
“三十税一,明码标价。”掌柜指着墙上贴的税单,“在旅顺港一次交清,沿途关卡再不重复征税。这是陛下天启十二年定的新制,叫‘一次完税,全境通行’。”
孙定边点头,又问:“收货款,收银元还是……”
“只收天启银元!”掌柜正色,“乐浪商人来买货,都得先去帝国银行兑换银元。劣币?一概不收!”
孙定边走出店铺,在集市上转了转。
他发现,几乎每家店铺都贴着“拒收劣币”的告示。乐浪商人用牛车拉来人参、貂皮,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兑换银元。蒙古马贩卖了马,也揣着银元去布庄扯布、去茶庄买茶。
银元的清越撞击声,在集市上此起彼伏。
这才是真正的边贸——以国家信用为基石,以足色货币为媒介。
傍晚,孙定边登上安东城墙。
暮色中,鸭绿江如一条玉带,蜿蜒东去,对岸乐浪义州城的灯火,依稀可见。
马成悄然走近:“大人,刚收到辽阳卫急报,说奴儿干都司传来消息,罗刹国在黑龙江上游新建了两个城堡,常有游骑南下,劫掠大明猎户。
孙定边目光一凝:“袁总督可知?”
“已禀报。袁总督已调派开原卫一个千户所北上增援,并奏报朝廷。”
孙定边望着北方沉沉暮色,良久,缓缓道:“辽东的蛀虫要清,北疆的豺狼……也要防。”
他想起陛下那句“治大国如烹小鲜”。
火候要恰到好处——对内清腐不能停,对外防患不能松。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十一月初五,沈阳,龙鳞卫驻地。
孙定边坐在灯下,写最后一份辽东巡视奏报。
“……臣巡视辽阳、开原、安东三府,见秋粮丰稔,市集繁荣,银元流通渐复正轨。沙河屯蒙学堂孩童二十三人,皆能诵《千字文》开篇;安东边贸集市日交易额逾万银元,商贾称便;帝国银行兑换劣币,百姓踊跃……”
“……然奴儿干都司奏报,罗刹国游骑已南侵至黑龙江流域,劫掠日频。此患不除,北疆难宁……”
“……辽东整肃,宜宽严相济。贪腐当严惩,民生当抚慰。臣请:一,续查田亩军饷积弊,但主犯严办,从犯许其戴罪立功;二,增拨银元百万,专项抚恤受害军户百姓;三,扩启蒙学堂至辽东各屯,十五岁以下孩童强制入学;四,加强北疆防务,增筑棱堡,防备罗刹……”
写罢,已是深夜。
他封好奏报,唤来马成:“明日回京。这份奏报,直呈御前。”
“大人,”马成低声道,“辽东……咱们还会回来吗?”
孙定边望向窗外沈阳城的万家灯火,缓缓道:“会。等四川的事办完,等辽东的疮疤长好,等北疆的豺狼赶走——我会回来。”
他顿了顿,轻声道:“毕竟,这是我用血洗过的地方。”
马成重重点头,退下。
孙定边独坐灯下,摩挲着那面御赐金牌。
金牌已被摩挲得温润,但“如朕亲临”四字,依旧棱角分明,硌着掌心。
“陛下,”他低声自语,“辽东这一局,臣先落这些子。接下来的棋……咱们四川再下。”
窗外,辽东的初雪,悄然而落。
雪花细密,洁白,轻轻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也覆盖了远方的黑土地,覆盖了那些新立的坟茔,覆盖了百姓窗台上新换的银元。
一个新的冬天,开始了。
但这一次,辽东的冬天,有了温度。
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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