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月十八,锦州,镇辽侯府。
祖泽厚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清单放在父亲案前。
“父亲,这是初步核查的清单。”他声音平静,“泽润在锦州、辽阳两地,共强占民田一千二百顷,涉及民户二百四十三家。另有十七户因强占田产家破人亡,需抚恤遗属。”
祖大寿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清单,沉默良久。
“这些田……真要还?”
“必须还。”祖泽厚斩钉截铁,“孙定边的《告辽东军民书》已贴遍辽东,百姓都在看着。祖家若不主动归还,等朝廷来查,就不仅仅是还田的事了。”
他取出一本账册:“此外,泽润名下还有五间参行、三处货栈,皆是以强占军屯地、压低军户收购价所得。按市价估算,需补偿军户差价约三万银元。”
祖大寿揉着眉心:“三万银元……祖家拿得出吗?”
“拿得出。”祖泽厚早已算清,“这些年泽润孝敬府里的,远不止这个数。儿子已让账房清点,先行垫付。待变卖泽润名下部分产业后,便可填补。”
“你动作倒快。”
“不快不行。”祖泽厚望向窗外,“吴三桂、满桂那边,儿子已派人送了信,劝他们也自查自纠。但他们……还在观望。”
祖大寿冷笑:“他们是等着看咱们祖家的笑话。”
“不是笑话,是前车之鉴。”祖泽厚转回目光,“父亲,孙定边这一刀,斩的不只是泽润,更是辽东勋贵八年来形成的‘规矩’。这规矩该破了。”
他走到案前,铺开辽东舆图:“天启八年至今,辽东新增人口四百八十万,开垦荒地一千二百万顷,修建铁路八百里,官道三千里——这是多大的功业?可若因贪腐失了民心,这些功业,都会变成罪证。”
祖大寿盯着地图,忽然问:“你觉得……孙定边还会继续查吗?”
“会。”祖泽厚毫不犹豫,“陛下让他‘回沈阳候旨’,不是收刀,是磨刀。儿子在京城时,听过一句话:陛下要的辽东,是铁板一块的辽东,不是勋贵分肥的辽东。”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亲,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对抗,是顺应。顺应大势,才能保住祖家三代积累的根基。”
祖大寿长叹一声,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还田,赔钱,抚恤遗属——要做,就做彻底。”
“儿子明白。”祖泽厚行礼,“还有一事。”
“说。”
“辽东总督袁崇焕。”祖泽厚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儿子刚得到消息,陛下已下旨,革去袁总督太子太保衔,降二级留任,命他戴罪立功,彻查辽东积弊。”
祖大寿猛地抬头:“当真?”
“千真万确。”祖泽厚压低声音,“袁总督坐镇八年,对魏世荣、泽润之事失察,已是重罪。如今陛下让他戴罪查案,是要把他绑在整肃的战车上。他若不认真查,就是欺君;若认真查……辽东多少勋贵要倒?”
祖大寿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
让袁崇焕这个“自己人”来查自己人,比孙定边这个外来御史更致命。
“陛下……真是……”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圣明。”祖泽厚接口,“父亲,现在咱们更不能犹豫了。主动还田赔款,是表态。配合袁总督查案,也是表态。只有把姿态做足,祖家才能在这场风暴中站稳。”
祖大寿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终于缓缓道:“你比我看得远。”
“儿子只是读懂了陛下的棋局。”祖泽厚躬身,“这一局,陛下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是重整辽东格局。咱们现在落子,还来得及。”
“去吧。”祖大寿摆手,“把该做的事,都做好。”
“是。”
祖泽厚退出书房。
祖大寿独坐良久,起身走到那面“镇辽侯”御赐匾额前,伸手抚摸鎏金大字。
十月二十,锦州城西,小王庄。
庄口空地上搭起了凉棚,棚前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祖家退田赔款登记处”。木牌旁,几个锦州府衙的书吏坐在桌前,桌上摆着账册、印泥。
凉棚外,聚集了上百庄户。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真……真要还田?”一个老汉颤声问身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是庄里少数识字的,他盯着木牌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牌上是这么写的……”
“不会是骗咱们吧?”另一个妇人紧张地攥着衣角,“等咱们过去,就把咱们抓起来?”
人群骚动,更不敢上前了。
这时,两辆马车驶来。前一辆下来的是祖泽厚,他已换下官袍,穿着素色长衫。后一辆下来几个账房模样的人,抬着两口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元,在秋阳下泛着雪亮的光。
庄户们眼睛都直了。
祖泽厚走到凉棚前,环视众人,拱手道:“乡亲们,我是锦州知府祖泽厚。今日来,是替已故堂弟祖泽润,归还强占诸位的田产,并赔偿损失。”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凡田产被占者,凭原有地契或里正证明,可领回田契,并获每亩五银元的歉年补偿。若无地契,由官府重新丈量,补发新契。”
庄户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信。
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走出人群:“大人……小老儿王栓柱,原有水浇地二十亩,三年前被……被祖公子强占。地契还在,但……”
他不敢说下去。
祖泽厚示意书吏:“查册。”
书吏翻动账册,很快找到记录:“王栓柱,小王庄人,天启十三年九月,被占水浇地二十亩,强作价五十银元,实付……十银元。”
祖泽厚看向王栓柱:“老丈,可是如此?”
王栓柱扑通跪地,老泪纵横:“是……是!那十银元,还是劣币,去钱庄兑,只得六银元实在钱……”
祖泽厚亲自扶起他,从账房手中接过一沓银元,又取出一份新田契:“老丈,这是二百银元——二十亩田的歉年补偿。这是新田契,您收好。”
王栓柱双手颤抖,不敢接。
“这……这真是给俺的?”
“真是。”祖泽厚将银元和田契塞进他手里,“从今往后,那二十亩地,还是您王家的地。”
王栓柱捧着银元,看着田契上鲜红的官印,突然嚎啕大哭。
哭声像打开了闸门,庄户们涌了上来。
“大人!俺家三十亩旱地……”
“大人!俺儿子因护田被打断腿……”
“大人……”
祖泽厚一一受理,当场兑付。银元的清越撞击声,田契翻动的沙沙声,百姓的哭声、感谢声,混成一片。
凉棚外,闻讯赶来的庄户越来越多。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祖家真还田了!真赔钱了!
到日落时,两口木箱的银元已兑付大半。领到田契和补偿的百姓,有的跪地叩头,有的对着京城方向作揖,更多的,是聚在一起,捧着雪亮的银元,又哭又笑。
一个老妇人拉着小孙子,走到祖泽厚面前,深深一拜:“青天大老爷……”
祖泽厚侧身避开,扶住她:“老人家,这是我祖家该做的。要谢……谢朝廷,谢陛下。”
老妇人抹泪:“谢朝廷,谢陛下,也谢大人……”
夕阳西下,将庄口的凉棚染成金色。
祖泽厚站在棚前,看着百姓们相互搀扶离去的身影,忽然想起衍圣公当年教导的话:
“治国之道,在安民。安民之道,在均田。”
他以前觉得这话迂阔,现在才懂,这是至理。
“大人,”书吏低声禀报,“今日共登记二百一十七户,退还田产一千一百三十亩,兑付补偿五千六百五十银元。还有……十七户遗属的抚恤,明日发放。”
祖泽厚点头:“都按最高标准发。另外,让庄里里正统计,谁家因失田导致子弟失学、老人无医的,府衙另设济困银,专项帮扶。”
“是。”
书吏退下。
祖泽厚望着远山,心中默念:父亲,儿子这一步,走对了。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现在,祖家要把这水,重新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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