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清晨，雪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新津城上，积雪反射着金光，屋檐的冰凌晶莹剔透，红纸鲜艳，彩灯琳琅。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松枝燃烧的清气。
午时，镇守府前广场。
祭台已搭好，高三阶。最高处，供奉“大明历代皇帝陛下、天地神只”牌位；中间，“远征北美开疆殉国将士”灵位；最下方，并排设立“殷商遗民历代先祖”灵位。祭品丰盛：鹿首、牛腿、整鱼、五谷、冻果、还有模仿中原式样蒸制的面点“枣山”。
全城军民，默默聚集。明军在前，殷人在后，扶老携幼，鸦雀无声。
龙一出现了。
他换上了那身御赐的四爪蟒袍。墨蓝色绸缎，金线绣蟒，在阳光下流转着沉稳华贵的光泽。这衣服他只在大典时穿，保存得极好，此刻穿上，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威严如山。徐霞客穿着靖壤伯爵礼服，张献忠等将领甲胄擦得锃亮，姜堰族长等殷人头领也换上了最庄重的兽皮礼服，佩戴着传承的骨饰、玉饰。
徐霞客作为司仪，展开祭文，朗声诵读。声音苍劲，在寂静的广场和冰雪覆盖的群山间回荡：
“维天启十七年，岁次丁卯，正月朔日，大明钦差北美探险将军、晋王世子朱求桂，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大明列祖、殉国忠魂、殷商先灵曰：”
“赫赫大明，受命于天。泽被万方，舟师远征。越重洋，辟蛮荒，抵斯新陆。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殷裔归心，始有斯城，名曰新津。然创业维艰，险阻重重，狼虎窥伺，天地不仁。已有忠勇之士，血染雪原，魂断异域。每念及此，肝肠寸断。”
“今值岁除，万象更新。谨具牲醴，式陈明荐。祭我皇明先祖，佑国祚永昌；祭我殉国将士，忠魂不泯，护我疆场；祭我殷商先灵，漂泊千年，今得归源，享此后嗣烟火。”
“伏惟尚飨，佑我新津，灾疠不起，兵戈不兴。五谷丰登，人畜安康。开疆之业，蒸蒸日上。华夏文明，永耀斯土！”
“跪——拜——”
龙一率先跪倒，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明军甲胄铿锵，殷人皮袍窸窣，工匠布衣摩挲，汇成一片低沉虔诚的声浪。
一叩首。敬天地祖宗，敬万里之外的皇兄，敬这片接纳也考验他们的新土。
再叩首。悼念永远留在雪原上的弟兄。张献忠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肩膀剧烈颤抖，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三叩首。祈求未来，祈求这座用血与汗、智慧与勇气建起的城，能站稳，能壮大，能让死有所值，让生有所盼。
许多人在叩首时落泪，明人，殷人，皆是，这眼泪里有悲伤，有思念，但此刻，更多的是凝聚在一起的力量。他们是一个整体了，拥有共同的过去——无论是光辉的，还是悲壮的，也必将开创共同的未来。
仪式结束，龙一亲手点燃祭台上的巨大香烛。青烟袅袅，笔直上升，融入湛蓝的天空，仿佛真的通达了天地先祖。
“礼成——！”
徐霞客高喝。
下一刻，欢呼声、锣鼓声猛然炸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人们跳起来，拥抱，大笑，用力拍打彼此的肩膀，哪怕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全城欢宴开始。广场上燃起数十堆篝火，各家各户也把珍藏的食物搬出来。大锅炖肉，篝火烤肉，烤鱼，蒸饼，浆果酒……没有太多礼节，军民混坐，明殷杂处。龙一、徐霞客、张献忠、姜堰族长等人坐在主位，与民同饮。
张献忠端起一大碗酒，走到龙一面前，单膝跪地，碗举过头顶：“殿下，这碗酒，末将敬您，敬死去的弟兄，也敬这他娘的不容易的新年！”说完，仰头灌下，酒水顺着下巴淌下，喉结剧烈滚动。
龙一接过亲卫递来的酒碗，与他重重一碰，也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入喉中，燃起一团火，从胃里烧到四肢百骸。
宴至酣处，明军士兵唱起家乡的小调，荒腔走板，但情真意切。殷人跳起狩猎祭祀舞，步伐雄健，吼声震天，模仿着熊、鹿、鹰的姿态，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最后，变成明军士兵笨拙地学着殷人跳舞，殷人青年磕磕绊绊跟着哼汉家小调，场面滑稽又感人，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瓜，小脸冻得通红，眼睛亮如星辰。一个殷人小孩、一个明军孩子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根倒伏的原木上，晃着小腿，一起舔着糖，看着大人们疯闹，咯咯地笑。
夜色降临。
“点灯——！”
承天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镇守府檐下……无数盏灯笼同时点亮！
暖黄、橘红、淡绿、幽蓝的光芒，透过兽皮、鱼鳔、彩纸、羽毛，晕染开来，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流淌在灰色平整的街道上，倒映在莹白的积雪中。
整座新津城，仿佛瞬间从雪原深渊中浮起的、光华四射的珍宝，将周围的黑暗与寒冷死死逼退。
孩子们提着小小的、形状各异的灯笼，在光影交织的长街上追逐嬉戏，笑声如银铃串串，洒满一路。
龙一与徐霞客并肩站在镇守府的门楼上，望着脚下这片光明喧嚣的城池。寒风依旧凛冽，但灯火可亲，人声温暖。
“伯爷，你看这年，这城，可还像样？”龙一问。
徐霞客捻须，望着长街灯火，眼中光华流转，缓缓吐出八个字：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庄严：“殿下，此情此景，老夫可断言：华夏文明之火，已在此万里绝域，真正点燃，扎根，生发出第一片新芽。今日是新津城的第一个新年，亦将是这片莽荒大陆，华夏纪年之开端！”
龙一没有回答，只是深深望着他的城，他的人民，他的灯火。
“当——当——当——当——”
子时的钟声，从镇守府新立的钟楼响起，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传遍全城，荡向雪原，没入群山。
“过年好——！！”
“新年大吉——！！”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直冲云霄，在群峰之间来回震荡，仿佛向这片古老而陌生、危险又富饶的大陆，郑重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天启十七年，正月初一，子时。
新津城的第一个新年，到了。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