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孙公公。他提着一盏辉光石风灯,灯光稳定柔和,在风中纹丝不动。“腊月廿三了。今儿是小年。”
龙一恍然,是啊,小年了。在大明,此刻宫里该祭灶了。而自己的母妃会亲手做糖瓜,皇兄会赐下新衣和赏银。
他望向城内,大部分屋舍已熄了灯火,只有医官营还亮着光,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更远处工匠聚居区,还有几处零星灯火,或许是妇人在缝补,或许是孩子睡不着。
但整座城,被这次探险造成的伤亡搞得压抑得很。
龙一心想:“这样可不成”
“孙公公。”
“奴婢在。”
“传令,”龙一转身,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坚定,“明日开始,全城筹备新年。阵亡将士要祭奠,年,也要过。而且要过得像个样子”
孙公公怔了怔,随即眼中泛起光彩:“殿下,这……这真是太好了。城里沉闷太久了,是该有点生气。可物资……”
“物资想办法。”龙一打断他,“告诉张小凡,让他抽调人手,配合匠户营,做三件事:
第一,把咱们带来的那十几袋‘水泥’用了,铺路——就从城门到镇守府这段主街,铺平、铺实。
第二,赶制灯笼、春联。纸不够,用兽皮、木板、树皮。字写不好看没关系,心意要到。
第三,备年货。肉我们有,鱼可以凿冰去钓,缺的是‘甜’和‘彩’。我们从大明带来的白糖还有多少?不够找殷人弄些蜂蜜,想办法做些糖瓜、果脯。颜色用矿物粉、植物汁调,让妇人孩子画年画,贴起来。”
“再告诉姜堰族长,除夕祭祖大典,会设殷人先祖灵位。请他们派族人协助筹备,也把他们的年节习俗拿出来——唱歌、跳舞、祭祀仪式,一起热闹。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他们的年,就是华夏的年。”
孙公公一一记下,越记眼睛越亮:“是!奴婢这就去办!保准让这个年,过得像模像样!”
龙一点头,望向城内那零星灯火。
城中的军士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刚死了那么多人,能过年吗?殿下是不是伤心过度了?人们窃窃私语,手上干着活,眼睛瞟着镇守府的方向。
但很快,疑虑被热火朝天的忙碌冲散了。
第二天,新津城像一块冻硬的土,被过节的准备的气氛笼罩着,冒着浓浓的年味。
匠户营全员出动,在张小凡派出的士兵协助下,开始清理“承天街”的积雪。这条从北门直达镇守府的主街,原本是夯土路面,被踩得坑洼不平。现在,积雪被铲到两边,露出冻得硬邦邦的泥土。铁镐砸下去,火星四溅。
然后,那十几袋珍贵的“水泥”被抬了出来。这是天工院的最新成果适合冬季使用,远征时把天工院当初所有的都装船了。灰色的粉末掺入砂石和温水,在巨大的木槽中搅拌成黏稠的浆体,冒着白气的浆体被倾倒在新夯实的路基上,匠人们用木刮板奋力推平。
天太冷,徐霞客指挥匠人在路面两侧架起简易的、烧着蜂窝煤的暖棚,灰色的路面在寒风中迅速失去水分,表面板结,虽然彻底硬化还需时日,但已能走人。
孩子们最先忍不住,偷偷跑上去踩,留下小小的脚印。“啪”,轻轻一声,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带头的工匠儿子被父亲笑骂着赶开,但眼里闪着光——这路,真平啊!比老家乡下的青石板路还平!
殷人猎手蹲在路边,用手摸着冰凉光滑的路面,满脸不可思议。他们世代走的都是雪地、泥地、碎石地,何曾见过如此整齐的人造道路?一个老猎手甚至趴下去,耳朵贴地听——没有声音,实心的。
“这路……让‘镇山’神犀走,也踏不坏。”他喃喃道。
“那可不!”负责的匠户头儿挺起胸膛,“伯爷说了,这水泥干了,比石头还硬!”
路在铺,年货也在准备。
纸不够,就想办法。树皮捣浆掺石灰,做出粗糙但能写字的“新津纸”;鞣制透明的鱼鳔、薄兽皮,裁成灯笼蒙皮;甚至将大块的桦树皮削薄、压平,也能用木炭写字。墨是用锅底灰混合鱼胶熬的,黑得不够纯正,但够用。
徐霞客亲自拟了几副春联。法大家,但字迹端正有力:
“辟土开疆承天运,安邦定鼎启新春”
“万里波涛终有岸,千秋基业始成城”
“殷裔归宗歌岁稔,明威远播庆时和”
识字的文书、匠人纷纷誊抄。不会写字的,就照着画。一时间,镇守府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书案”,到处是埋头写字的人。写坏了也不怕,纸翻过来再用。
年画就更热闹了。工匠的妻女和殷人的妇孺聚在一起,用矿物粉末(赭石、青金石)、植物汁液(浆果、树皮)调出颜色,在裁好的纸、皮上画。画“镇山”神犀,画宝船,画麦穗,画鲤鱼。笔法幼稚,但生动有趣。更有殷人妇女,将本族的图腾——熊、鹿、鹰——融入画中,用色大胆浓烈,别有一番粗犷的生机。
灯笼制作成了全城参与的活动,男人劈竹篾、削木条做骨架,女人缝蒙皮、贴装饰,孩子递东西、试点亮,蜂窝煤被切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放在特制的小陶盏里,就成了安全持久的灯芯。夜幕降临时,第一批试点的灯笼挂起来,暖黄的光芒透过兽皮鱼鳔,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照亮了积雪的屋檐和新铺的灰色街道,也照亮了人们久违的笑脸。
街上的行人,脚步不再那么沉重。相遇时,会点点头,甚至简单问候一句“忙着呢?”“快好了。”谈论阵亡将士的声音依然低沉,但也会指着新铺的路面说一句“这路真平”,或者看着挂起的灯笼说“有点年味儿了”。
很快,殷人的临时聚居区也贴起了用木炭写在木板上的“春联”(内容是请人翻译的吉祥话),挂起了用藤条和彩羽装饰的灯笼。他们还贡献出狩猎所得的最好的皮毛、兽肉,堆在广场一角,像一座小山。
最让孩子们兴奋的,是“糖瓜”的制作。白糖虽然不多了,但匠户营有个老师傅,用熬化白糖水混合坚果碎、冻果浆,在小锅里慢慢熬,熬到能拉丝,放在刷了油的板子上,一下就硬梆梆了,新津城里的每个小孩都分到了一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能甜整整一个下午。
张献忠也没闲着,他带着侦缉营的骨干(减员后重新挑选补充),在城外选定的训练场,顶着风雪演练。不练队列,不练口号,就练合击战术,三人一组,模拟围攻剑齿虎,动作慢一点、配合差一点,就是“死”。
他把从徐霞客那里问来的剑齿虎习性、弱点,反复讲,讲到每个人耳朵起茧,让大家复盘:如果是你,怎么办?怎么逃?怎么反击?
训练残酷,但没人喊苦,因为都知道,练好了,下次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
腊月廿八,承天街主段(从北门到镇守府)路面铺设完成。龙一特意让“镇山”将军上去走了一趟。
巨兽的蹄子踏在平整的灰色路面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步伐稳当,两侧围观的军民爆发出欢呼,这条路,足够“镇山”这样庞大的巨兽从容行走。它是新津城真正的“通衢”,是文明在此扎根的象征。
腊月廿九,扫尘,洗浴,贴春联、年画,全城焕然一新,灰扑扑的原木房屋,因为门楣上那抹鲜艳的红(纸或涂色的木板)和生动的图画,而变得鲜活起来,灯笼在白天也挂着,虽然不亮,但五彩缤纷的蒙皮和装饰,本身就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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