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江陵驿馆。
王守仁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李实托人送来的字条，只有短短几行：“周同知至县衙，许银元三百，诱写结状。卑职拒。恐堤坝事有变，请御史早做防范。”
一封是武昌府来的公文，盖着湖广布政使司的大印。公文上说，鉴于江陵县水利丞李实“年轻孟浪，行事操切”，为“保护年轻官员”，特调其赴夷陵州（今宜昌）任河泊所大使——一个管理渔税的闲差，品级未变，但远离江防要务。
调令日期，是三天后。
“好快的动作。”王守仁冷笑。
周文彬前脚刚走，调令后脚就到。这是要把李实这个“活账本”调离江陵，让他闭嘴。
“大人，”龙鳞卫百户毛镇低声道，“陈实若真去了夷陵，江陵的堤坝、道路、学堂这些账，就没人说得清了。”
“他不能去的。”王守仁将调令扔在桌上，“去，把李实接来驿馆。从现在起，他受本官保护。”
“那武昌府那边……”
“让他们来要人。”王守仁眼中寒光一闪，“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从本官手里抢人。”
百户毛镇领命而去。
王守仁走到窗前，看着驿馆外那条新修的三合土路。路上车马往来，一个粮贩赶着大车，车上堆满麻袋，正往城里去。
一切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了。
十一月初三，清晨。
李实被接到驿馆时，天还没亮透。他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天工院水利施工手册》——书页已经翻得卷边了。
“委屈你先住这儿。”王守仁指了指厢房，“外面有龙鳞卫守着，安全。”
李实放下包袱，忽然跪下：“王御史，卑职给您添麻烦了。”
“起来。”王守仁扶起他，“不是你给本官添麻烦，是本官给你添麻烦了。若不是我查这些账，你还在堤坝上烧你的水泥，教你的娃娃。”
李实摇头：“御史，江陵的账……只是冰山一角。”
“哦？”王守仁看着他，“说说。”
李实从包袱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的纸。他展开，是手绘的湖广水系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蓝点。
“红点是近五年溃堤处，共三十七处。”李实手指划过图纸，“蓝点是朝廷拨银修堤处，共五十二处。但卑职查过，这五十二处里，真正用水泥、石料修的，只有九处。其他四十三处，都是土堤，有的连土都没夯实——明年汛期，必溃。”
王守仁盯着图纸：“这些，你哪来的数据？”
“卑职同进士出身，曾在天工院水利速成学堂进修，有十七个湖广同窗。”李实声音低沉，“毕业三年，我们还保持着书信往来。这些数据，是他们从各地一点点收集的。有的甚至……是偷偷量的。”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血丝：“王御史，湖广每年水利款项银元八十万，实际用到堤坝上的，不到二十万。剩下的六十万……都进了各级官吏的腰包。而每年因溃堤死伤的百姓，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王守仁闭上眼睛。
银元六十万，上千条人命。
这已经不是贪腐，是杀人。
“你们……没向上举报？”
“举报过。”李实惨笑，“天启十五年，我们十七人联名，将举报信送到湖广布政使司。结果，三个月内，七人被调离水利岗位，五人‘丁忧’回乡，三人‘犯错’革职。剩下的两人……一个在监利县修堤时‘失足落水’，一个在黄州府‘突发急病’。”
他声音颤抖：“现在，十七个人，只剩下卑职一个，还在水利任上。”
王守仁睁开眼，盯着陈实：“所以，周文彬找你，你不止是拒了三百块银元，你是拒了一条活路。”
李实点头：“卑职若写了结状，就是背弃了那十六个同窗，背弃了那些被水淹死的百姓。卑职……宁可去夷陵，宁可被‘失足落水’，也不能写。”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收梆的声音，天快亮了。
“你不会去夷陵。”王守仁缓缓道，“也不会‘失足落水’，本官向你保证。”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这次不是密报，是奏折。他要将李实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奏报朝廷。附上那张手绘的水系图，附上那十六个名字，附上六十万银元的缺口，附上千条人命的血债。
写到一半，驿馆外传来喧哗。
百户毛镇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大人，武昌府来人了。来了三十个衙役，持武昌知府手令，说要‘请’陈水利去府衙问话。”
“问什么话？”
“说李实‘私烧官窑，盗用公产’，要带回去审。”
王守仁笔锋不停：“告诉他们，李实现在是本官办案的重要人证，受本官保护。想带人，让武昌知府亲自来，持刑部或都察院文书。”
“是！”
百户毛镇转身出去。片刻后，外面传来争执声，但很快平息——龙鳞卫的刀，比衙役的棍，更有说服力。
王守仁写完奏折，封好，唤来另一名龙鳞卫宋铁牛：“这份奏折，走军驿，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告诉送信的人，若遇拦截，毁信自尽。”
“遵命！”
龙鳞卫宋铁牛揣好奏折，消失在晨雾中。
王守仁看向李实：“从现在起，你一步都不能离开驿馆，饭食、饮水，都要验过。”
李实重重点头：“谢王御史。”
“不必谢我。”王守仁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要谢，谢你自己，谢你那十六个同窗，谢那些还信着朝廷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湖广的天，该晴了。但在晴之前……恐怕还有一场更大的暴雨。”
十一月初五，武昌府。
湖广布政使司后堂，灯火通明。
布政使赵德昌坐在主位，五十多岁，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浮肿，显是连日未睡好。下手坐着按察使、武昌知府、周文彬等一干要员。
“王守仁的奏折，昨天半夜进的京。”赵德昌声音沙哑，“走的是军驿，咱们截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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