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在镇守府地下，原本是储存菜蔬的地窖，现在加固了木栅，分了囚室。
三个白皮人被分别关押。最里面那间，关着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是反应最激烈的。他手上的冻伤已处理过，脸上多了些淤青——不是用刑，是前几日试图撞墙自尽时留下的。
张小凡和孙公公走进地牢时，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孙公公手里提着一盏辉光石灯，光线稳定，照亮了潮湿的石壁和粗大的原木栅栏。
老俘虏坐在角落的草堆上，背对着栅栏，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嘴里念念有词，是那种古怪的、带着喉音的语调。
张小凡示意守卫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孙公公跟在后面。孙公公将灯放在地上，自己退到门口阴影里，垂手而立，仿佛不存在。但张小凡知道，这位内监的“龙语者”能力，此刻正缓缓铺开，感知着囚犯的情绪波动。
“听得懂我说话吗？”张小凡开口，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
没反应。
张小凡换了几种他知道的番话——简单的倭语、高丽语、南洋几个港口的土话。俘虏依旧没反应，但念诵的声音停了。
张小凡不再尝试语言沟通。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有船锚印记的金属碎片，轻轻放在地上，推到俘虏脚边。
俘虏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碎片，又猛地抬头瞪向张小凡，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一丝恐惧？
“你们，在找这个？”张小凡用食指点了点碎片，又指了指冰河的方向。
俘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扑过来要抓碎片！张小凡脚一勾，将碎片拨回自己脚下。
俘虏扑空，摔在草堆上，喘着粗气，眼睛更红了。
孙公公在阴影里，用极低的声音对张小凡道：“他在恐惧……还有强烈的……愧疚？像是在说‘弄丢了圣物，罪该万死’……”
张小凡心中一动。他站起身，走到栅栏边，对外面守卫做了个手势。守卫端进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块烤鹿肉，一碗热汤，还有——一个粗糙的木制十字架，是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
俘虏看到十字架，猛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抓住木栏，死死盯着，嘴里又开始快速念诵，这次调子更加急促、虔诚。
张小凡拿起十字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将十字架，轻轻放在了那枚金属碎片旁边。
俘虏的念诵声，戛然而止。他眼睛瞪得极大，看看十字架，看看碎片，又看看张小凡，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疑惑、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孙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好像……在困惑。十字架和碎片放在一起，似乎触动了什么……他在想‘为什么异教徒会这么做’？还有……‘难道他们也知道’？”
张小凡趁热打铁。他拔出腰间匕首，蹲下身，用匕首尖，在碎片旁边的泥地上，划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船锚。然后，在船锚旁边，画了一个十字架。最后，他用匕首尖，从船锚引出一条线，指向十字架；又从十字架引出一条线，指向船锚。然后在两条线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做完这些，他收起匕首，平静地看着俘虏。
俘虏死死盯着地上的图案，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猛地抬头，看向张小凡，又看向孙公公（似乎察觉到了孙公公的特殊），嘴唇哆嗦着，终于，用极其生硬、古怪，但勉强能分辨出是某种变了调的拉丁语系语言的音调，嘶声说出了一个词：
“圣……劳伦斯……”
张小凡和孙公公对视一眼。有门了。
“圣劳伦斯是什么？”张小凡用匕首尖点了点船锚图案。
俘虏却闭紧了嘴，眼中闪过挣扎，不再说话。
但孙公公的感知捕捉到了更多：“‘圣劳伦斯’……似乎是一个名字。地方？还是……船？他想到这个词时，情绪很复杂，有敬畏，有思念，还有……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凡和孙公公轮流“谈”。不拷打，不虐待，就是反复用图案、物品、甚至模仿他们的祈祷动作，配合孙公子的情绪感知，一点点撬开俘虏的嘴。另外两个年轻些的俘虏，在单独“谈话”和看到老俘虏逐渐松动的态度后，也渐渐吐露出只言片语。
结合零碎的信息和孙公公的感知，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
这些白皮人来自更北方的海岸，一个被他们称为“新法兰西”的殖民据点。他们是隶属于某个“圣劳伦斯航海兄弟会”的探险队兼护教武士。他们的任务是双重的：一方面，为殖民据点探索内陆，寻找毛皮、矿产和新土地；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寻找“圣物”。
所谓“圣物”，据他们含糊的说法，是“神圣的古代巨船”，沉没在冰河之中，是“主赐予虔诚信徒征服蛮荒的利器”。他们世代相传着关于“冰封方舟”的传说，并相信找到并掌控它，就能获得神佑，在这片大陆上所向披靡。
他们在此地勘探已有一年多，发现了冰河的异常，确认“圣物”就在河底，但一直无法靠近或唤醒——冰层异常坚固，且水下有诡异的乱流和“守护恶灵”（他们如此形容可能存在的机关或防御机制）。直到前几日，他们发现冰河发生异动，有巨大声响和光芒，以为“圣物”即将出世，急忙赶来，却撞见了龙一等人，并认定了是他们“惊扰圣物”“亵渎圣地”，故发动袭击。
至于“圣劳伦斯”具体指什么，是地名、船名还是人名，他们语焉不详，但提到时都充满敬畏。他们的据点规模不大，约有两三百人，有简陋的木堡和码头，每年夏季会有从“旧大陆”来的补给船。他们与更南方的其他殖民点（似乎有荷兰人、英国人）关系紧张，时有摩擦。
得到这些情报，张小凡和孙公公立刻呈报龙一。
“新法兰西……圣劳伦斯……冰封方舟……”龙一看着报告，手指轻叩桌面，“看来，咱们的邻居，来头不小，所图也非小。开春后，必须尽快摸清他们那个据点的虚实。”
“那这三个俘虏？”张小凡问。
“先关着。善待，但绝不能放。他们是重要的人质，也是情报来源。”龙一道，“继续‘谈’，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细节，尤其是关于他们据点防御、人员、船只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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