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在忙碌与准备中飞快流逝。
新津城似乎真的迎来了短暂的宁静祥和。城墙日益坚固,士兵操练有声,工匠区叮叮当当,筹备着开春后的扩建。
殷人逐渐适应了城内的生活,学习汉语,参与劳作,与明人相处越发融洽,孩子们在清扫过的街道上玩耍,笑声是这座雪中孤城最动听的音符。
龙一每日巡视各处,处理政务,与徐霞客探讨古籍,与张献忠推演战术,与张小凡分析情报,与李世敏检查防务,忙碌,但充实。
他胸中的蓝图越来越清晰:以新津城为根基,向北抚平殷人诸部,向东探索海岸、弄清西夷虚实,向南寻找更温暖肥沃的土地,向西……那是黑风峡和更广阔的未知。
然而,这片大陆的宁静,从来都是假象。
正月廿八,深夜,雪霁,月明。
北城墙当值的是侦缉营的士兵——张献忠坚持让他的人参与城防,熟悉环境。哨兵王桩是个陕西老兵,眼神好,耳朵灵。他裹着厚厚的白色斗篷,趴在棱堡顶端的观察哨里,嘴里嚼着一块肉干,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月光下银白的雪原。
子时过半,换岗前最后一班。
王桩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发木的脸。就在这时,他鼻子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随风飘来。不是松木香,不是积雪的清新,而是一种……腥臊?混杂着野兽特有的体味,还有……血腥?
他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仔细分辨。风从北面黑风峡方向来。气味很淡,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他轻轻移动,凑到垛口前,瞪大眼睛向北望去。月光很好,雪原一片银白,能见度不错。远处黑风峡的入口像巨兽的嘴,黑黢黢的。近处,新津城外三里内的开阔地,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吹起的雪沫在月光下飞舞。
没有异常。
但王桩心里不踏实。他在边军待过十年,知道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鼻子和耳朵不会骗人。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有一种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很厚的雪里,极其缓慢地移动。
他不敢大意,轻轻敲了敲身后的一块木板——这是示警暗号,声音不大,但能传到下面值守的同袍耳中。
很快,另一个老兵悄无声息地爬上来,是今晚的值守小旗。“咋?”
“有动静。”王桩指了指北面,又指了指自己鼻子,“味儿不对。你听。”
小旗凝神细听,脸色渐渐变了。他也听到了那沙沙声,很慢,很轻,但确实在靠近。而且,不止一处!似乎有好几个方向,都有类似的、极其轻微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像是人。人踩雪不是这个声音。也不像常见的狼、熊。这声音更沉,更缓。
小旗果断取下腰间悬挂的、用兽角制成的号角,凑到嘴边,却没有吹——这是发现重大异常但非紧急敌袭的约定信号,短促三声,唤醒警戒,但不惊动全城。
“呜——呜——呜——”
低沉、短促的号角声,在寂静的月夜中传出,瞬间惊动了北城墙附近营房和镇守府。
龙一尚未入睡,正在看徐霞客新送来的笔记。听到号角,他猛地起身,抓起佩剑和白色斗篷就往外走。张献忠几乎同时从隔壁屋冲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迅速登上北城墙。
当他们赶到棱堡时,小旗和王桩正死死盯着城外,手指着一个方向,声音发颤:“将、将军……您看……那是什么……”
龙一和张献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新津城北门外约一里处的雪坡上,几个巨大的、银灰色的影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城墙。
它们体型庞大,肩高近乎一人,身长惊人,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到那身厚实的长毛。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头颅的轮廓——吻部较短,但上颚探出一对即使在月光下也反射着惨白寒光的、弯刀般的巨大犬齿。
剑齿虎。而且不止一头。粗看至少有五六头,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对着城门方向。它们没有吼叫,没有躁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昂着头,仿佛在打量这座突然出现在它们领地中的、闪着微弱灯火的人类城池。
其中最大的一头,站在最前面。它的一只耳朵缺了半块——那是暖谷之战时,被火铳铅弹擦过的痕迹。
它来了。带着它的族群,回来了,静静立在雪坡上,在月光的照映下就像六尊白银铸成的雕像。
城墙棱堡上,除了龙一、张献忠第一时间赶到,徐霞客、张小凡、李世敏、林锦杰、姜堰族长、姜岩,都到了。众人望着坡下那六道巨大的影子,呼吸都放轻了。
“他娘的……还真找上门来了。”张献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暖谷那场惨败,十二个弟兄的血,他记得清楚。
“六头……都是成年的。”姜堰族长嗓音发干,握着骨杖的手微微发抖,“我从没听说‘鬼影’会离开暖谷这么远……更没听说它们会聚成这样一群。它们……不该一起行动。”
剑齿虎,在殷人的传说里,是独行或成对的猎手,如此规模的聚集,近乎妖异,并且从来没有遇见过。
“是那头耳朵缺了的带的头。”徐霞客眯着眼,在月光下努力分辨,“它在暖谷吃了亏,记住了我们,也记住了……仇。兽类记仇,古已有之,但这么执着、还能召来同类……”
他没说下去,意思都明白:这些畜生,不简单。
“镇山呢?”龙一问。巨兽平日宿在城外,此刻该有感应。
“在西门附近,有些躁动,但没过来。”张小凡道,“它似乎……在犹豫?”
犹豫?龙一心中一动。镇山是“镇府灵兽”,对寻常野兽有天然威压。可下面这些剑齿虎,并不十分惧怕?是距离太远,还是……
“管它为什么!”张献忠啐了一口,“来了正好!省得老子进山去找!李将军,你的炮呢?给老子轰他娘的!”
李世敏早已就位,身边就是一门从“星耀”号卸下的神威将军炮。炮口对准雪坡。他闻言看向龙一。
龙一盯着坡下。距离一里多,在射程内,但目标分散,又是活物,命中不易。可第一炮的威慑……
“放一炮。实心弹,打它们前面雪地,惊走最好。”龙一下令。
“是!”李世敏亲自操炮。闭起一只眼瞄了瞄,喝道:“装填!”
炮手迅速动作。定装药包、麻布、实心铁弹、通条压实。李世敏接过火把,看向龙一。
龙一点头。
“轰——!!!”
炮口喷出火光白烟!巨响撕裂月夜!铁弹呼啸着砸在雪坡前三十步的雪地上!
“砰!”
积雪混着冻土炸起丈许高。
炮声在群山间回荡。
棱堡上,所有人都盯着坡下。
烟尘雪雾缓缓落下。
六头剑齿虎,纹丝未动。
不仅没动,连受惊的姿态都没有。它们只是齐刷刷转头,看向炮响的源头——棱堡。月光下,那十二只琥珀色的眼睛,冷寂,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这……”李世敏愣住了。他打过海战,轰过倭船,从没见过在炮响前毫不躲闪的活物。就连镇山第一次听炮,也惊了一下。
“它们不怕。”徐霞客声音发紧,“或者说,它们知道那东西打不中。野兽对危险的直觉远超人类,能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威胁。炮弹落点尚远,它们……判断得出。”
仿佛印证他的话,缺耳巨虎仰头对月,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咆哮!
“吼嗷——!!!”
这咆哮与暖谷时的暴怒不同,更像号令,像宣示。
咆哮声未落,六头剑齿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