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十六,卯时三刻,武昌城西一处偏僻宅院。
李纯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捆在一张椅子上。这是一间阴暗的厢房,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多少光。他挣扎了一下,麻绳捆得很紧,手腕火辣辣地疼。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着他的脸——是张汝贤的师爷,周文远。
“李提学醒了?”周文远将油灯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委屈您了。”
李纯盯着他:“周师爷,这是何意?”
“保护您。”周文远叹了口气,“您昨夜去找王守仁,递了那份密信,这事已经传开了。现在想杀您灭口的人,可不止一拨。”
“杀我?”李纯冷笑,“就因为我递了江夏堤坝验收造假的证据?”
“不止如此。”周文远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您知道那份验收文书牵扯到谁吗?您知道为什么张抚台明知堤坝有问题,还非要批‘合格’吗?”
李纯心中一凛:“难道……”
“湖广每年的水利工程款,有三成要上供到京城。”周文远的声音几不可闻,“其中两成,进了国舅爷弟弟张国祚的腰包。江夏堤坝这五千两的工程,按规矩要给国舅爷弟弟一千两的‘孝敬’。”
“张国祚……”李纯脸色煞白,“皇后的弟弟,卫国公的胞弟?”
“正是。”周文远点头,“您说,这样的案子,您插进来,不是找死吗?张抚台让我把您‘请’来,是为了保您的命。等风头过了,送您去外地,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李纯沉默了。他没想到,湖广的贪腐竟牵扯到皇亲国戚。
“那王御史知道吗?”他问。
“知道,但知道又能怎样?”周文远摇头,“王守仁再刚正,能扳倒国舅爷?陛下能为了一个江夏堤坝,处置皇后的亲弟弟?”
他站起身:“您就在这里安心住几天。等王守仁查得差不多了,自然会有人来放您走。”
说完,周文远推门离去,重新落了锁。
李纯坐在黑暗里,心乱如麻。
如果真是国舅爷在背后操纵,那这案子还查得下去吗?王守仁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吗?
他想起昨夜见到王守仁时,那位御史眼中坚定的光。想起他说:“民为邦本,本国邦宁。”
可民本,能撼动皇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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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武昌行辕。
王守仁正与陈矩密谈。内厂这位提督带来的不仅仅是密旨,还有更重要的信息。
“王御史,方督公让咱家转告您,”陈矩声音低沉,“湖广案的水很深,牵扯到宫里宫外不少人。但陛下说了,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包括国舅爷?”王守仁直视陈矩。
陈矩顿了顿:“陛下原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只是国舅爷的弟弟?’”
这话的分量,王守仁听懂了。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但国舅爷弟弟在京师毕竟经营多年,”陈矩话锋一转,“要动他,需要铁证。光凭湖广这些账册还不够,要能证明他从湖广水利工程中直接拿钱的证据。”
“张汝贤那里应该有。”王守仁道,“但恐怕他不会轻易交出来。”
“那就看您的本事了。”陈矩微笑,“方督公说了,内厂可以配合您,但不能直接出面——毕竟涉及皇亲,内厂太显眼。”
王守仁点头:“我明白了。”
陈矩走后,毛镇匆匆进来:“大人,有李提学的消息了。”
“在哪里?”
“城西柳叶巷,一处民宅。”毛镇道,“咱们的人在附近发现了周师爷的踪迹。昨晚戌时,周师爷的马车在那里停了一刻钟。”
“周文远……”王守仁沉吟,“张汝贤的师爷。看来李纯是被张汝贤‘保护’起来了。”
“要救人吗?”
“不急。”王守仁摇头,“既然在李纯暂时安全,先不急着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拿到张汝贤手里的账册——他那里一定有给张国祚孝敬的明细。”
“可他会交出来吗?”
“他不会主动交。”王守仁站起身,“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得不交。”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把这封信,送到巡抚衙门,亲手交给张汝贤。”
毛镇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江陵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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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巡抚衙门。
张汝贤看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江陵李实,那个水利丞,王守仁从江陵带来的关键人证。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李实已招供,提及天启十五年十月,江夏堤坝验收前夜,有京中来客。”
张汝贤的手猛地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天启十五年十月,江夏堤坝验收前夜。他记得那个夜晚。
那晚,京城来了一个人,持卫国公府的令牌,自称张国祚的管家。那人说,国舅爷听说湖广在修江夏堤坝,特地派人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话很客气,意思很明白:这个工程,国舅爷要分一杯羹。
第二天,他亲自下令,让按察使司加快验收进度。所有的“瑕疵”,都被一笔带过。
而现在,李实居然知道这件事?
“大人,”师爷周文远轻声问,“王守仁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张汝贤缓缓道,“他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如果我不配合,他就要把国舅爷牵扯进来。”
“那咱们……”
“备轿。”张汝贤站起身,“本官要去见王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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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行辕书房。
王守仁与张汝贤相对而坐。两人面前各有一杯茶,但谁都没有碰。
“王御史,”张汝贤先开口,“您信中说,李实提到了天启十五年十月的事。不知他具体说了什么?”
“张抚台何必明知故问?”王守仁淡淡道,“那晚来的人,持卫国公府令牌,要江夏堤坝三成利。这事,抚台不会忘了吧?”
张汝贤脸色一白:“王御史,这话可不能乱说。涉及皇亲,是要杀头的。”
“本官从不说无凭无据的话。”王守仁从案下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李实提供的施工日志。天启十五年十月初七,记着:‘酉时,有京中贵人至巡抚衙门,抚台急召工房主事议事。’”
他翻开另一页:“十月初八,记着:‘按察使司突然催促验收,工房连夜赶制文书。’”
再翻一页:“十月初九,验收完成。同日,江夏县库拨银元一千,汇往京城‘通汇钱庄’。”
张汝贤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这一千银元,”王守仁盯着他,“就是给张国祚的‘孝敬’,对不对?这里面有没有涉及卫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