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二十,辰时,武昌码头。
江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五辆四轮马车在码头上排成一列,车厢用硬木加固,窗棂嵌着铁条。这是工部新制的“安车”,专为长途押送要犯要证设计,据说一车能挡寻常弓弩。
王守仁站在头车前,看着龙鳞卫将一个个木箱搬上车厢。箱子里装的是湖广五年来的账册、供词、证物,还有三箱特别标记的——那是牵扯国舅爷张国祚的关键证据。
“大人,都装车了。”毛镇一身戎装,上前禀报,“李实、李纯安排在第二车,由陈矩公公带的八名内厂番役贴身护卫。第三车是张汝贤的请罪奏折和刘怀安等人的供词。第四、第五车是其他涉案官员和账册。”
王守仁点点头,目光扫过车队。除了二十名龙鳞卫,还有陈矩带来的十二名内厂番役,个个精悍。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仍隐隐不安。
从武昌到京城,一千八百里官道,要过长江、汉水、黄河,经湖北、河南、北直隶三省。这一路上,有多少人会想要这些箱子永远到不了京城?
“陈公公,”他转向一旁的陈矩,“内厂在沿途可有安排?”
“方督公已经布置了。”陈矩低声道,“从武昌到信阳,每隔五十里就有内厂的暗桩。过了黄河进入北直隶,更有龙鳞卫的接应。但王御史,咱家得提醒您……”
他顿了顿:“国舅爷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漕运、驿道、绿林,都有他的人。这一路,不会太平。”
“本官明白。”王守仁翻身上马,“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武昌码头。江风吹起车帘,李纯从缝隙中看到渐渐远去的黄鹤楼。这一去,不知还能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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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出了武昌城,沿官道向北。初冬的湖北,田野已是一片枯黄。官道上车马稀少,只有这支特殊的车队在疾驰。
第一天平安无事,在孝感驿歇脚。驿丞是个干瘦老头,见到龙鳞卫的令牌,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却把最好的房间都腾了出来。
夜里,王守仁在灯下看地图。毛镇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大人,驿丞说,今天下午有三拨人打听咱们的车队。一拨说是商旅,一拨说是寻亲的,还有一拨……直接问车上是不是押着湖广的犯人。”
“问话的人什么模样?”
“驿丞说,都是生面孔,说话带北直隶口音。”毛镇道,“已经安排人值夜了,双岗。”
王守仁点头:“告诉兄弟们,警惕些。这才第一天。”
子时,驿馆外突然传来犬吠声。
王守仁猛地惊醒,手已按在剑柄上。窗外传来低低的呼喝声,然后是兵器碰撞的脆响——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门被推开,毛镇进来,身上带着血腥味:“大人,没事了。七个刺客,摸到李实李纯那间房外,被内厂的人解决了。活捉一个,服毒自尽了。”
“用的什么毒?”
“和孙有才中的一样,牵机药。”毛镇沉声道,“牙齿里藏的药囊。”
王守仁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月光惨白,照得血迹发黑。
第一天就动手,对方很急。
“把尸体交给当地衙门,”他吩咐,“就说遇到山贼劫道,已被击毙。不要声张。”
“是。”
第二天天没亮,车队就出发了。接下来的三天,每天夜里都有刺客,有时三五个,有时十几个。手段也越来越狠——第四天在信阳城外,竟有人用绊马索拦路,然后从两侧山林放箭。
那一战,龙鳞卫伤了三个,内厂番役死了一个。但刺客留下了十一具尸体。
“这样下去不行。”第五天在许州驿,陈矩找到王守仁,“咱们的人越打越少,对方却像蝗虫一样,杀不完。”
王守仁看着地图:“还有六天路程。最危险的是过黄河——浮桥容易被毁,渡船容易被凿。”
“方督公已经安排好了。”陈矩道,“开封府那边,有内厂的人接应。但咱家担心的是……”
他压低声音:“国舅爷可能买通了军中的人,黄河渡口守军,万一有个闪失……”
王守仁沉默。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上的刺客绿林,终究是乌合之众。但若是有官军参与,那就麻烦了。
“改道。”他忽然道。
“改道?”
“不走开封过黄河。”王守仁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许州往东,走归德府,从商丘过黄河。那边渡口小,守军少,但正因为小,不容易被渗透。”
陈矩想了想:“可行,但要多走两天路程。”
“安全第一。”王守仁道,“传令,明天改道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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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
第六天午后,车队在归德府外的官道上遭遇了最猛烈的袭击。
这次不是偷袭,是强攻。上百名黑衣蒙面人从两侧山林杀出,用的全是制式腰刀,进退有度,分明是行伍出身。
“结阵!护住马车!”毛镇大喝,龙鳞卫迅速围成圆阵,将五辆马车护在中央。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车厢上咚咚作响。好在马车加固过,普通箭矢射不穿。
王守仁拔剑在手,对陈矩道:“公公,你带内厂的人守好李实李纯。毛镇,跟我冲一阵!”
“大人不可!”毛镇急道,“您坐镇中军……”
“冲!”王守仁已策马冲出。
他年轻时在边关待过,学过骑射,虽多年未上战场,但底子还在。一剑劈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鲜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
这一战打了半个时辰。黑衣人死伤三十余人,终于退去。龙鳞卫死了四个,伤了七个;内厂番役死了两个。
王守仁手臂中了一箭,好在只是皮肉伤。毛镇给他包扎时,手都在抖:“大人,下次您不能再冲在前面了!”
“不冲在前面,兄弟们怎么肯拼命?”王守仁淡淡道,“清点伤亡,抓紧赶路。天黑前要到归德府城。”
车队重新上路时,每个人都神色凝重。这才第六天,已经折了七个人。往后还有四天,谁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李纯从车帘缝隙看到路边的尸体,脸色苍白。李实拍拍他的肩:“李提学,怕吗?”
“怕。”李纯实话实说,“但更怕这些人的主子逍遥法外。”
李实点头:“所以咱们得活着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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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车队抵达商丘黄河渡口。果然如王守仁所料,这里只是个小镇渡口,只有二十来个守军,一条大渡船,几条小渔船。
渡口的把总是个黑脸汉子,见到龙鳞卫的令牌,忙不迭地安排渡船。但王守仁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毛镇,”他低声吩咐,“带几个人,把渡船里里外外查一遍。特别是船底。”
毛镇领命去了。一刻钟后回来,脸色铁青:“大人,船底被人动了手脚,凿了三个小孔,用木楔塞着。一到河心,水压会把木楔冲开……”
王守仁看向那个把总。把总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饶命!是……是昨天有人给了小的一百银元,让小的在船上做手脚。小的不知道是钦差大人的船啊!”
“谁给的银元?”
“一个中年人,说话带京城口音,说是什么王府的管家……”把总磕头如捣蒜,“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王守仁不再看他,对毛镇道:“换船。用渔船,分批次过河。”
“渔船太小,一趟只能运一车……”
“那就多运几趟。”王守仁斩钉截铁,“安全第一。”
从巳时到申时,车队才全部渡过黄河。当最后一辆马车抵达北岸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过了黄河,就是北直隶地界了。离京城还有四百里,但至少,这里已是天子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