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王守仁没想到,最危险的一关不在荒郊野外,而在京城郊外。
第十日,车队抵达涿州,离京城仅一百二十里。按计划,明日午时就能进城。
夜里在涿州驿歇息时,驿丞送来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火漆封口,印着卫国公府的徽记。
王守仁拆开信,纸上只有短短数行:
“王御史台鉴:闻御史押湖广案证人证据进京,不胜惶恐。舍弟不肖,若真有触犯国法之处,国纪绝不袒护。请御史放心进京,沿途已安排护卫。另,明日晚间,国纪在府中设宴,为御史接风洗尘,望赏光。张国纪敬上。”
“大人,这宴……”毛镇眉头紧锁。
“去。”王守仁将信收起,“不仅要去,还要带着关键证据的抄本去。”
“太危险了!万一是鸿门宴……”
“若是鸿门宴,这一路上他们早该动手了。”王守仁望向窗外京城的方位,“卫国公主动来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不知情,要么……他想弃车保帅。”
他转身看向毛镇:“明日进城后,你带车队直入内厂衙门,将李实、李纯和原账交给方督公。我独自去卫国公府。”
“这怎么行!”
“必须如此。”王守仁神色平静,“若卫国公真想大义灭亲,我们就给他这个台阶。若他另有图谋……我一个人去,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毛镇还要争辩,王守仁摆手:“去准备吧,明日,才是真正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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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卫国公府,祠堂。
烛火在祖宗牌位前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卫国公张国纪面色铁青,手持家法藤鞭,站在祠堂中央。他面前跪着两人——弟弟张国祚,以及府中管家张必容。
祠堂门紧闭,只有大哥张国栋站在门边,神色复杂。
“老三,”张国纪的声音沉如铁石,“当着祖宗牌位,你再说一遍——湖广那些钱,你到底知不知情?”
张国祚穿着家常锦袍,此刻却浑身发抖:“二哥,我真不知情!都是张必容这刁奴背着我干的!他借着我国舅爷的名头在外招摇,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见着!”
“没见着?”张国纪猛地将一叠账册摔在地上,“天启十三年五十万,十四年六十万,十五年八十万!三年来湖广送到京城的孝敬将近两百万!张必容一个管家,吞得下这么多?”
“他……他做生意赚的……”
“做什么生意能赚两百万?!”张国纪怒极反笑,“还有城西沁芳园,五百万修起来的园子!化名张三老爷在教坊司一掷千金!老三,你当全京城的人都是瞎子吗?!”
藤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青砖裂开细纹。
张国祚吓得一哆嗦,却仍嘴硬:“那园子……是张必容孝敬我的,他说是正经生意赚的……”
“放屁!”一直沉默的张国栋终于开口,这位张家大哥今年五十八岁,平时最是温和,此刻却满脸怒容,“老三,我劝过你多少次?去年中秋我就说过,你那个园子太招摇,让你收敛些!你是怎么回的?你说‘大哥放心,钱来路干净’!”
他走到张国祚面前,痛心疾首:“咱们张家蒙陛下天恩,二弟封了国公,嫣儿做了皇后,家里缺你吃穿了?陛下这些年赏赐的田地、商铺、金银,哪一样不够你花几辈子?你为何还要伸手去捞那些脏钱?!”
“我……”张国祚语塞。
张国纪蹲下身,盯着弟弟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老三,你知不知道,大哥为了这个家,在老家守着祖田祖宅,十几年没进京享过福?你知不知道,我在外为皇家商会奔波,一年三百天在路上,江南织造、福建船厂、山西矿场……我图什么?”
他指着祠堂上的牌位:“我图的是对得起祖宗,对得起陛下信任!可你呢?你在京城花天酒地,修园子养戏班,还打着我的名号收受贿赂!江夏堤坝垮了,死了十七个人!那十七条人命,有一份要算在你头上!”
“我没有!”张国祚尖叫起来,“那是湖广官员偷工减料,与我何干!”
“没有你收的那些孝敬,他们会偷工减料吗?!”张国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些钱本应该变成坚固的水泥、扎实的堤坝!可现在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你园子里的假山湖水,变成了教坊司姑娘头上的金钗!”
他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眼中泛起血丝:“老三,今天王守仁就要进京了。他手里有铁证,你现在说实话,我还能想办法保你一命。若你再执迷不悟……”
“二哥要救我啊!”张国祚抱住张国纪的腿,“我是你亲弟弟!嫣儿是我亲侄女!你忍心看我死吗?”
张国纪闭上眼,许久,缓缓道:“家法伺候。”
“二哥!”
“国公爷!”张必容也尖叫起来。
两名家丁上前,将张国祚按在长凳上。张国纪举起藤鞭,手却在颤抖。
“父亲去世前怎么说的?”他声音嘶哑,“‘张家人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骨头;可以穷,但不能贪。’老三,你今天这副样子,对得起父亲吗?”
藤鞭落下,一鞭,两鞭,三鞭……
锦衣破裂,血痕浮现。张国祚起初还惨叫,后来只剩呜咽。
打了十鞭,张国纪扔下藤鞭,背过身去:“关进偏院,等王御史来提审。张必容押入柴房,严加看管。”
家丁将两人拖走后,祠堂里只剩兄弟二人。
张国栋走到弟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二弟,你已经尽力了。”
“大哥,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张国纪声音发颤。
“慈母多败儿,长兄如父……你我都有责任。”张国栋长叹,“但事已至此,只能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祠堂外,北风呼啸,卷起庭院中最后几片银杏叶。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