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心魔蝌蚪的本质,是夺心魔种族的幼体形态。
这种邪恶的寄生虫在通过各种途径植入类人生物大脑后,大约7天就能自主完成“蜕变”,吞噬宿主的脑组织并占据其身体,转化为丑陋的夺心魔异怪成体。
也就是说,在七天之后,商行密室里的所有勇者小队成员就会失去自我,彻底变为另一种生物。
到那时,他们的下巴会破开并伸出四条触须,颅骨结构改变为硕大的章鱼头,皮肤分泌出粘液,以昔日同胞的智慧大脑为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吉米简直是万念俱灰。
躺在密室的地板上,他回顾自己的过往一生,有种看不清浮光掠影、道不明生命意义的感受。
我的存在即将消逝。”
“而我的荣耀之途又在何方?”
最后闪过的两个念头,像重锤般击垮了圣武士。
吉米曾在内心许下的坚定誓言,一下子破碎开来,有什么珍贵之物,从圣武士的身上消失不见。
他曾坚信自己是天之骄子,命定英雄。
如今却一再遭难,最后沦为夺心魔蝌蚪的载体?
转化为夺心魔,比被绿鬼婆的树面具控制还要更可怕上百倍千倍。
鬼婆好歹也只能操控吉米的肉身,而蝌蚪寄生虫却能翻阅他的记忆、思想与情感,而后以一只夺心魔异怪的身份,彻底取代他。
到那时,吉米连灵魂都不会剩下—夺心魔是没有灵魂的生物。
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抵御这种可悲的转化。
除非,蝌蚪寄生虫收到更上层夺心魔的命令,主动延缓或停滞转化进程——
但上层夺心魔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正七天之后。
“大人,您为什么令我们要放任勇者”吉米逃走?”
仍是商行密室,卓尔双姝对着魔法传讯设备躬敬求问。
说来也怪,她们明明比吉米还要先植入夺心魔蝌蚪,此刻却仍是正常的卓尔精灵面容。
洞察之环”议员,上层夺心魔隔着魔法环,在遥远之处答道:“我借助蝌蚪翻阅了吉米的记忆,发现了些很有意思的事。”
“比如,你们最近重点关注的竞争对手,那家奇怪商铺的管理者,是他的前队友————”
“一个跟飞翼峡谷的恶龙领主菲尼克斯,关系搞得不清不楚的女性德鲁伊。”
“什么?!”
莉丝惊觉道:“那个艾卡竟和红龙菲尼克斯有关联?可是,她的店铺不是明明是被男爵扶持着开业的吗?”
“这就是整件事情最有趣之处了,卓尔。如果没有这个圣武士的记忆,谁能及时想到,红鹿领男爵和恶龙居然有着隐秘的勾连呢?”
“那您让我们故意放出吉米,是想————?”
“呵呵,没了你们的庇护,没了队友的支持,在风车镇,被通辑的勇者举步维艰啊,想想吧,他还能干些什么?”
“豁出去,找人揭露我们?”伊尔拉说。
“谁会信通辑犯的话,别忘了,吉米连澄清自己身上的血案真相,都得寄希望于我们。”莉丝思考道:“他没这个能力。更何况,除了吉斯洋基人那群疯子,现在的南境人只要不是亲眼看见,都不会相信任何有关夺心魔的事。”
“那么如果他就是打算报告给吉斯洋基人呢?”
”
”
卓尔双姝一齐忧虑地看向她们的主上。
上层夺心魔气定神闲地道:“你们对吉斯洋基军队的动向不了解,有这种担忧,实属正常。”
“但我要告诉你们,吉斯洋基人根本就看不上红鹿领这种边陲之地,他们不会派出哪怕一支中队来的。”
“就算有小股吉斯洋基军士进入红鹿领,也只会抢劫最富有的红鹿堡主城局域,跟风车镇挨不到半点。”
“之所以让你们链接主脑后迟迟不进行最后的转化,就是为了防止吉斯洋基人察觉我们的气息————只要你们做事的时候不暴露,风车镇就是绝对安全的,明白吗?”
“明白,大人。可吉米这样,还能在外面干什么?想来想去,他好象只能去当个流浪汉,满大街要饭了吧?”
卓尔双姝困惑地问。
她们还是不太理解,让吉米变成流浪汉有什么实际意义。
关在商行里狠狠调教,日后还能成为新同事,为至高无上的主脑与大人出一份力。
放出去当流浪汉,不产生任何价值啊。
上层夺心魔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后面的内容就不太适宜给还没有完成最后转化阶段的俩女卓尔听。
其实,吉米成为流浪汉也不影响他为夺心魔的谋划效力。
卓尔双姝现在跟吉米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身份不同罢了。她们套在紫章贸易联合商会这个体系的壳子里,还没有发现:
蝌蚪寄生虫能影响宿主的神智,在潜意识中传达上层夺心魔的指示。
即使不完成最后的转化,夺心魔希望他们是什么、干什么,他们依然大概率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什么,做出什么。
而夺心魔议员目前希望,吉米去接触接触他的老熟人,探究曼波小马”商店背后的秘密。
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商业上的。
今日飞雪,寒意逼人。
吉米衣衫槛褛,脸上抹灰,浑身脏兮兮地混在流浪汉群体中。
他双目无神,与之前的荣耀之誓圣武士判若两人。
任谁当面来看,恐怕都不敢相信,眼下这个流浪汉,就是往昔盛名不俗的勇者”吉米。
而实际上,作为弃誓的惩罚,荣耀之誓的力量也的确已离他而去。
吉米失去了圣武士职业的绝大部分能力加持,与一个废人无异。
如果说他现在比起普通人还有什么神异之处,那可能就是蝌蚪寄生虫提供的灵吸怪威能之力了一正是那卓尔双姝获得反常施法能力的来由。
现在吉米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并且,可能比卓尔双姝还要强————
伊尔拉告诉吉米,他的潜力很高,这还真不是在撒谎。
但这股脑中的邪恶力量仍让吉米感到无比厌烦。
因为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弃誓的圣武士,自身是一个悲哀的夺心魔预备体,自我的意志随时会随风消逝。
吉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真正转化为一只夺心魔。
按以前阅读的古书上来说,转化时限是七天。
可目前七天已过,他还是苟延残喘着,维持着人类的形貌。
那本书可能是仿古的盗版书吧————一点都不准。
寒雪天气下被迫聚集到一起取暖的流浪汉群体,忽然自群体外围发出几阵吵闹声。
吉米漫不经心地抬眼去看,聆听了一小会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风车镇上开了一家新店,专卖魔法肥料与种子,招牌叫曼波小马”,老板娘和店员都是漂亮温柔有善心的德鲁伊小姐姐,给了几个上门乞讨的流浪汉不少食粮。
带着没当场吃完的食物回到聚集地的傻子,遭遇了其他流浪汉的无情哄抢及殴打。
吉米看着这显露人性丑恶的一幕,冷漠不语,置身事外。
要是搁在以前,身为正直善良的圣武士大好人,他见到此类事情,肯定是无法坐着不管的。
然而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天生的责任感被脑中的寄生虫蝌蚪消磨殆尽————
吉米看着那些稍微强壮一些的流浪汉,欺负起其他瘦弱流浪汉的场景,脑子里居然还隐隐约约地升起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恶毒想法:
他,也想试试。
也想尝尝不再维护正义,甚至去主动颠复正义,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儿。
试试吧?
试试吧、试试吧、试试吧————
试试吧!!!
等吉米再次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是一片鲜血。
弃誓的圣武士悲痛地哭了,又立马在残破的肢体堆中怪笑起来,他蹲在血池里,慢慢吃着抢夺来的食物,只觉得鲜香而快美。
这天晚上,吉米吃光了所有到手的东西。
他饥饿的肚子是饱了,但停止进食后,精神却仍是空虚难耐的,连带着肚子又咕咕饿了起来。
吉米只好去乞讨。
第二天,飞雪更大、更寒。
无人关心的流浪汉群体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他找不到下一个可以抢夺欺负的对象。
抢劫镇上的店铺?
吉米不敢,他怕那些店主通知男爵的兵士。
我是一只虫,一只欺软怕硬的可怜虫。”
自暴自弃、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丢失了所有荣耀的勇者”吉米,带着满身污垢,沿街乞讨。
有脾气不好的店主一脚踢在他的脸上,踢出血沫和牙齿,吉米仍傻笑着讨饭吃。
看来他的英勇也不在了。
或者说,在失去了荣耀的信念后,圣武士吉米到底还剩下了什么?
他某个从店主那儿得来了一碗羞辱的狗饭,把仅剩的薄不可察的自尊悄悄放在碗底,然后兴高采烈地刨起来。
捧着这只狗碗,吉米流着口水来到下一个乞讨点。
曼波小马”品牌直营店。
那家老板娘和店员都对流浪汉态度不错的店。
吉米想着想着,对曼波小马”的招牌作出一个憎恨的鬼脸表情,心里随之生出快意。
“曼波小马”的肥料他曾在种植园里亲身研究使用过,当时还对这个品牌的创始人抱有敬意,现在却深切地仇恨。
如果不是因为那包肥料,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哈哈哈哈————
吉米低下头,乖顺地跪在店门前。
乞讨的话语还没张嘴,里面的店员米娅就眼尖地发现了他。
善良的德鲁伊拿出早上没吃完的员工餐,欢脱地跑到门口,问道:“喂!外面的那个可怜虫!是来要吃的吧?”
“我这还有点儿面包片,你要不要?”
吉米自然是要的,他起身接过装着面包片的袋子,挤出一句感谢。
“是————你?”
没成想,德鲁伊店员也挤出来一句话。
吉米脸庞微震,盯着德鲁伊。
米娅?
小艾卡的月亮结社同伴?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是你啊,叫吉————吉什么来着?”
“不是我,不是我!”
米娅表情讶异地回头,朝店内大声喊道:“小艾,快出来看看,是他啊!你以前的队————”
“不是他、不是他!”
吉米慌张地背过身去,丢下狗碗,两只手全用上,把半袋面包片尽数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肥涨。
又把脏手在污秽的衣服上再抹了抹,带着恶心的味道涂到脸上。
弃誓的圣武士面目全非。
然而,从店铺里走出来的艾卡,在有了米娅的提示后,还是单单凭借一个背影就认出了往日的小队队长。
她几乎要呆住了,印象中的队长在道德上几乎可以说是个完人,在生活中也表现得近乎完美。
何时有过这么不体面的样子?
吉米绝望地看着两名德鲁伊,努力地让自己更象一个饥不择食的流浪汉。
艾卡本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出口,但此时也沉默到了心底。
轻叹声中,她说:“米娅,你认错人啦,长得只是有点象而已————”
吉米放松下来,转身欲走,但被叫住了。
“等一下!”
“米娅,再给他拿一些热食吧————”
“哦。”
米娅折返回店里,新拿了些食物出来,交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流浪汉。
她无视掉流浪汉,突发奇想地对艾卡道:“小艾,老板不是愁峡谷里没有好用的类人种族应聘者吗?”
“老板费心思改造那些荒野怪物的习性多难搞啊,能不能把红鹿领上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收拢起来,给他们新的生活————”
“要我说,这总比改造怪物要简单的多。”
“别乱讲!老老实实守你的店吧,老板的计划咱们不要插手。”
两名德鲁伊对话间,流浪汉狼狈地一步一步离开原地。
越跑越快。
他真的很擅长跑步,从来如此。
吉米跑到一块雪泥地中,平地摔了一跤,然后就再也起不来,正如他的人生。
他象一具僵尸般停在土壤里,了无生气地待着,只是待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
过了许久。
脑干处的蝌蚪寄生虫蠕动着惊醒了吉米的精神。
难道说,转化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吗?
他翻了个身,望向天空。
迎接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