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一声“师尊”叫得是字正腔圆,那三个响头更是磕得实实在在。
柳曼素来无法无天,何曾受过这等大礼,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去拽陈木的骼膊,嘴里骂道:“你这小子,当真要折煞老娘不成?磕头便磕头,用这般大力气作甚?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老娘的门前石板不够硬?”
她将陈木从地上拉起,目光落在他额前那片刺眼的红肿上,心头莫名一抽,竟是有些不敢再看。
她别过头去,只在屋中来回踱步,双臂抱在胸前,似要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罢了,罢了!既然礼也行了,头也磕了,这师徒名分,便算定下了。”她背对着陈木,声音刻意放得粗豪以作镇定,“从今往后,你便住在此处。前堂炼器室旁有间耳房,平日里堆放些无用的家什,回头老娘叫人给你拾掇拾掇,尚可住人。”
陈木躬身应道:“弟子但凭师尊吩咐。”
柳曼猛地一转身,指着屋子一角,喝道:“莫要弟子长弟子短的,老娘这里不养闲人!既入我门下,便得知我门下的规矩。第一条,便是要干活!”
她所指之处乃是一堆小山也似的物事。
其中有锈迹斑斑的废铁,有黑不溜秋的矿渣,有五颜六色的石头,更有许多炼制失败、扭曲变形的法器残骸,混杂一处。
“瞧见了么?”柳曼下巴一扬,“你拜师之后的第一桩功课,便是将这些东西,给老娘分门别类,一一整理干净。哪样是精铁,哪样是矿石,哪样是尚可回炉的废料,哪样是全然无用的垃圾,都须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言罢,她走到那堆废料前从一堆焦黑的铁块底下扒拉出一本册子来。
那册子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封皮油光锃亮,书角卷翘起毛。
柳曼将那册子随手扔给陈木,道:“此乃《百金录》,里头载着外门最常见的三百六十种基础矿石的性状、样貌、特点,以及初步提炼的法门。你今日的功课有二,其一,天黑之前,将那堆东西全部分拣出来;其二,将这本册子上的内容,给老娘一字不差地背熟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哼声道:“待到掌灯时分,老娘要亲自考校。你若分错一处,或背错一字,哼……老娘便将你扔进炼器炉里,与这些矿石作伴!”
她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实则是另有盘算。
这等活计枯燥乏味,又脏又累,寻常新入门的弟子便是再勤快听了也要叫苦。
她料定陈木这般俊俏的后生多半是娇生惯养之辈,定会寻些由头推脱,或是撒娇卖痴讨个巧。
届时,自己便可名正言顺地“教导”他一番,既能立起师尊的威严,又能……顺理成章地亲近亲近,占些手脚上的便宜。
她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孰料,陈木接过那本油腻的《百金录》,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了擦封皮上的油污。
他对着柳曼恭躬敬敬地一揖,道:“弟子遵命。”
说罢,他便径直走到那矿石山前。
只见他将那宽大的衣袍前襟撩起,在腰间打了个结实的结,随后便弯下腰,伸手探入那堆杂物之中开始翻检起来。
柳曼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了回去。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只馀下金铁石块相互碰撞的“叮当”之声,以及陈木翻动书页的“哗啦”之响。
柳曼一口烈酒含在口中,忘了吞咽,也忘了吐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
……
时光流逝,日影西斜。
柳曼的酒喝了一壶又一壶,初时的那点得意与算计渐渐化作了满心的无趣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看着陈木那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以及他那挺直如松的腰背,终于按捺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得又软又媚,故作轻挑地言道:“哎,我的好徒儿,这般劳心劳力,可是累了?莫要逞强,仔细伤了身子。要不要为师过来,替你拿捏拿捏肩背?”
她说着,便扭动腰肢,作势要从那巨大的铁砧上站起。
然而,陈木头也不曾抬起,目光依旧专注在那一堆矿石之上。
他左手拈起一块通体漆黑的铁矿,右手又拿起一块泛着暗红光泽的铜矿,口中兀自念诵:“乌沉铁,色黑,体重,性至阴至寒,百炼方成精金,常伴赤铜矿而生,两者相克相生……”
他竟是一边分拣一边将《百金录》上的要诀与实物相互印证,早已沉浸其中,心无旁骛。
柳曼那起了一半的身子就这么僵在了半空,起来不是,坐下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悻悻然又坐了回去,心中头一次生出强烈的挫败之感。
想她柳曼,筑基期的修为,在这外门之中也算一号人物,今日竟在一个炼气期的小子面前吃了瘪?
自己一个大活人魅力竟还不如一堆破铜烂铁?
她将酒葫芦重重一顿,换了个法子,亲自走到陈木身旁,俯下身子。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向陈木。
她故作关切,声音压得更低:“徒儿,你瞧瞧你,这额头上全是汗珠儿,亮晶晶的,怪好看的。来,为师替你擦擦。”
说着,她那只因常年打铁而生满厚茧的粗糙大手便朝着陈木光洁的额角探去。
眼看那手掌便要触及肌肤,陈木却在此时猛地直起身来。
他手中举着两块石头,皆是青中带灰,模样颇为相似。恰好挡住了柳曼探来的手。
“师尊!”他开口问道,“弟子有一事不明,请师尊解惑。《百金录》上记载,此乃‘青岩石’,色青质脆,为炼制石傀儡之基材。然则弟子手中这两块,虽皆为青岩石,这一块却为何质地更为紧密,色泽也深上数分,触手温润,与书中‘质脆’之说颇有出入?书中对此并未提及,还请师尊指教。”
柳曼那只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满肚子的风月心思,满腔的挑逗言语,在对上陈木那双唯有求知欲在熊熊燃烧的眼睛时,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自己那些龌龊念头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是何其猥琐。
“咳!咳咳!”柳曼重重干咳两声,闪电般收回手,顺势背到身后。
她板起脸孔,强行将自己的身份从一个意图不轨的女流氓切换成一位为人师表的严师。
她接过那两块石头,仔细端详了片刻道:“此乃‘青岩石心’。寻常青岩石矿脉,绵延数里唯有在矿脉最中心受地脉灵气滋养百年以上,方能生出这等石心。其质地坚逾精钢,内蕴一丝土行灵气,是炼制一些基础阵盘的绝佳辅料。《百金录》上所载,皆为大路货色,这等不常见的玩意儿,自然不会写入。你小子,眼光倒是毒辣得很,这也能被你分辨出来。”
“原来如此,多谢师尊解惑。”陈木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便再度埋头于那矿石山中。
柳曼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近乎疯魔的学习劲头,心中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憋闷。
她本想的是一场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风花雪月,怎地如今看来,自己倒象是个正儿八经传道授业的教书先生了?
而且还是被学生追着问问题的那种!
她越想越是烦躁,干脆一跺脚转身回到前堂的炼器室。
她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铁锭置于铁砧之上,抓起一柄比她大腿还粗的巨锤抡圆了便砸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铛!铛!铛!”
锤声如雷,一声紧似一声,一锤重过一锤。
她将满腔的郁闷、挫败与无名之火尽数倾注于这千锤百炼之中。
……
天色由明转暗,直至暮色四合。
炼器室内的锤声终于停歇。
柳曼扔下铁锤,随手抹了一把汗,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屋。
她倒要看看,那小子究竟能坚持到几时?
这么一大堆东西,他一个初学者怕是连三分之一都未能分拣出来罢。多半是累得瘫在地上等着自己去收拾残局了。
然而当她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座小山似的矿石堆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代之的是十数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箩筐。
每一个箩筐里都装着分门别类好的材料,矿石归矿石,精铁归精铁,废料归废料,摆放得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地面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多馀的灰尘都寻觅不见。
屋子正中央,陈木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气息悠长,竟是在入定调息。
那本油腻的《百金录》被他平摊在膝上。
听到柳曼的脚步声,陈木缓缓睁开双眼。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对着柳曼深深一揖:“启禀师尊,弟子幸不辱命,已将所有矿石杂物分拣完毕。书中三百六十种矿石,亦已尽数记下。请师尊考校。”
柳曼心中剧震!
这……这怎么可能?他一个初入门的弟子从未接触过这些,竟在短短数个时辰之内便尽数完成了?
非但完成了,还将那本《百金录》给背熟了?
柳曼大步上前,走到那些箩筐前,随手指着一筐闪铄着淡淡银辉的片状石头问道:“此为何物?”
陈木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师尊,此乃‘云母石’,其性导灵,质地轻薄,可承载符文,多用于炼制低阶传讯符录。提炼此物,须以文火慢焙,不可骤加高温,否则灵性尽失。”
柳曼面色一凝,又指向另一筐黑沉沉的石头:“这个!”
“此乃‘磁母’,天生蕴含磁力,可辨南北方位。若以秘法祭炼,可成束缚类的法器,如‘缚灵索’、‘定身环’之流。其伴生矿多为‘空青石’,两者不可混杂一处。”
柳曼呼吸一滞,再指向一筐泛着黄铜色泽却隐有火光的矿石:“那这个呢?”
“此乃‘火铜’,非铜,实为一种伴火而生之精矿,性燥烈,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基础材料。其貌与凡铜相似,然则以真火煅烧,可见其中赤红流光,此为分辨之法。炼制之时,需辅以寒铁,以平其燥烈之气。”
柳曼不肯罢休,一连指了十数种,从最常见的“黑铁矿”,到颇为稀有的“月光石”,再到两种极易混肴的“孪晶玉”。
她问得又快又急,甚至故意叼难,专挑书中记载得语焉不详之处。
然则陈木对答如流,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
柳曼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心中翻江倒海,最终只汇成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个怪物!
她原本只想找个玩物,解解烦闷,却不曾想,自己竟是捡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瑰宝!
柳曼沉默了许久。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还……还行。既然背熟了,那便开始第二课。”
她猛地转身,不敢再看陈木的眼睛,生怕自己那点心思被他瞧了去。
“今晚,你去前堂,学拉风箱。何时能让那地火龙的炉火,随你心意,忽强忽弱,收放自如,何时再睡觉!”
言罢她再不逗留,几乎是逃也似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后,柳曼低声暗骂了一句:
“见鬼了……老娘怎么还紧张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