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炉火,与凡间烟火大不相同。
此火引自地脉,再以灵石催发,焰色幽蓝。
其温之高,精铁稍近倾刻间便化作一滩铁水。
而风箱便是这炉火的吐纳之器,控驭之枢机。
柳曼这具风箱亦非凡品,乃是取一头筑基期妖兽“风吼兽”的完整皮囊以秘法鞣制,上头符文密布。
拉动风箱,鼓荡出的并非凡风,而是蕴含灵力的罡风。
风进一分,火高一丈。
风缓一寸,火退三分。
其中力道分寸,吐纳节奏,全凭掌风箱者一双手。
此乃炼器学徒入门第一课,根基中的根基。
陈木伸出双手,握住那根铁质拉杆。
“记牢了,”柳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炼器之道,火候为王。火大了,灵材化作飞灰;火小了,杂质炼不干净。你给老娘听仔细了!”
“弟子明白。”陈木应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后一拽。
那拉杆纹丝不动,沉重逾山。
“呼……”
一丝微不可察的罡风送入炉膛,那幽蓝火焰仅是微微一颤,便再无声息。
“废物!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柳曼的呵斥立时炸响,“腰马合一!气贯周身!你当这是闺房里绣花描凤么!”
陈木咬紧牙关,将体内真气运至双臂。
这一次,他终于将那拉杆缓缓拉开。
“呼——”
风声骤起,炉内火焰“腾”一声冲起数尺之高,一股灼人热浪迎面扑来,陈木躲闪不及,额前发丝与眉毛立时燎得焦卷。
“蠢货!”柳曼又是一声怒骂,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铁戒尺,“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在陈木背上,“哪个让你使这等蠢牛蛮力?老娘是让你用心!用心去感应!感应风与火如何交融!你是猪脑子么?教不会!”
背上一道火辣辣的剧痛。
陈木不辩解,只是默默体悟着拉杆上传来的阻力以及炉火每一次跳动的细微变化。
柳曼本还存着几分“调教”的心思,暗忖这小子细皮嫩肉,挨上几下打听几句骂定会哭丧着脸开口求饶。
届时自己只需顺水推舟,言语抚慰几句,再动手动脚,岂不手到擒来……
然而她失算了。
她骂得越是狠毒,他学得反倒越快。
她打得越是沉重,他神情便越是专注。
“手腕放稳!你那手是中了风邪?抖个什么劲!这风断断续续,是想给炉子搔痒痒么!”
“啪!”
戒尺毫不留情地落下。
“说了多少遍,用腰腹发力!你是靠两根骼膊在拉么?能撑得几时!”
“啪!”
又是一下。
“眼睛!眼睛看火!风箱在你手上,炉火在你眼中,心神要沉在炉里!三者合一,方为门径!你东张西望,看什么?看老娘脸上有花不成?”
“啪!啪!”
陈木的后背已是青紫交错,肿起数道棱子,火烧火燎般疼。
可他渐渐寻到了门道。
……
当第一缕晨曦自门缝间洒落,柳曼的斥骂声终于停了。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见陈木立于风箱之前,炉膛中的火焰正随他动作翩然起舞。
他手腕轻轻一抖,那幽蓝火焰便在炉中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静美幽然。
他拉杆猛地一送,那莲花轰然绽放,焰舌吞吐,火光冲天,热浪滚滚,却不曾外泄分毫。
他再缓缓一收,漫天火焰又乖巧之极地收敛回来,聚成一撮温顺的小火苗,在炉底静静燃烧。
收放自如,随心所欲。
这等控火的本事,寻常炼器学徒若无三五载水磨苦功绝无可能做到。即便是一些入门多年的炼器师也未必有他这般圆融如意。
而陈木只用了一个晚上。
柳曼望着陈木那张无比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点旖旎念头于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这哪里是什么可以随意摆弄的漂亮玩物。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朴玉!
自己若是再存着那些龌龊心思去对待他,那简直是炼器师最大的罪过!
身为一个将炼器之道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器痴,柳曼的道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她身为筑基期炼器师的骄傲与责任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她随手将那柄铁戒尺扔在地上,走到陈木身边。
陈木身形绷紧,以为她又要打骂,已做好了准备。
不料,柳曼却只是沉声说道:“停手。”
陈木依言停下。
“风箱的功夫,你已不必再练了。”柳曼再无半分玩笑之意,“从今日起,学锻打。”
说罢,她转身行至那巨大的铁砧旁,用一把丈许长的火钳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稳稳放在铁砧之上。
“看好了!”
她一声低喝,反手抄起墙角一柄半人高的巨锤。
那锤通体玄黑,不知是何物所铸。
她此刻肌肉虬结,青筋毕露,在空中划出一道刚猛无俦的弧线。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石室中轰然回荡,激起漫天火星。
那巨大的铁锤在她手中,竟仿佛轻若无物。她每一锤的落下,都精准无比地敲击在铁锭最关键的部位。
锤势或重,或轻,或急,或缓。
锤声连绵不绝,叮当之声渐成一体。
那块原本毫无型状的铁锭在她神乎其技的锤法之下迅速地改变着形态,内里的杂质被一锤锤地震了出来,化作黑色的铁屑不断剥落。
陈木看得目不转睛。
一炷香的工夫,柳曼已落锤数百。
铁砧上,一块粗糙的剑胚已然成型,其上隐有流光,显是质地已然不同。
“该你了。”她将那柄大锤往地上一顿。
陈木走上前去,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握住锤柄,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柄巨锤勉强举离地面寸许。
太重了。
这锤子本身便是一件沉重法器,名曰“震山”,重逾千斤。
以他区区炼气期的修为,光是举起它便已耗尽了全力,更遑论像柳曼那般挥洒自如举重若轻。
“哼,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柳曼冷哼一声,这次却没有打骂。
她从墙上另取下一柄小了一号的锤子扔给陈木,“控火靠的是神念天赋,锻打却要实打实的修为与肉身,一步也少不得!先用这个。何时你能用它在一炷香内将一块百炼精铁锻打成型,何时再来碰这柄‘震山锤’。”
她语气愈发严肃:“锻打之道,要诀在于一个‘透’字。力要透进去,以锤为引,以身为桥,将你的气力,你的心神,尽数灌入铁中,将材料内部的杂质一丝丝地震出来,而非只在表面下功夫。自己琢磨去!悟不透,就给老娘砸一辈子铁!”
说完,她便又一次当起了甩手掌柜,走到角落抄起酒葫芦,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陈木默默拿起那柄小了数号的铁锤,走到炉边用火钳夹出另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
“铛!”
第一声锤响,落在铁锭上,声音生涩而又无力,只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铛!铛!铛!”
石室之内从此便只剩下了这单调而又执着的打铁声。
柳曼嘴上说着不管,眼角馀光却始终不曾离开那道身影。
她看着陈木从一开始的姿势笨拙,落锤不准,到后来的逐渐熟练,每一锤都稳稳落在该落之处。
看着他手掌磨出水泡,水泡被滚烫的锤柄烙破,血水与汗水混在一处,又结成厚茧。
……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他的锤声从最初的杂乱无章渐渐变得富有节奏。
他的身形也在这千锤百炼之中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本略显单薄的脊背变得挺拔,双臂的线条愈发坚实。
柳曼的酒喝得越来越少,看他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
一个月后。
陈木手持那柄小锤在一炷香燃尽之前将一块百炼精铁完美地锻打成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当他放下锤子的那一刻,柳曼从他身后将那柄巨大的“震山锤”递了过来。
“试试这个。”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