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罢。”
柳曼话音入耳,透着一股子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
陈木闻声伸出手去。
那根银鞭似有灵犀,不待他去接自行破空飞来,悄无声息落入他掌心。
随即,那长鞭顺着他手臂攀援而上,一圈,两圈,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地缠在他手腕上,首尾相衔,化作一个浑然天成的银色手环。
手环样式古朴,不带半分纹饰,唯有银光内敛。
若非凑近了细看,绝无人能想到这竟是一件倾刻间便能取人性命的利器。
陈木暗暗催动一股真气往那手环中送去。
念动,气至。
腕上银环登时应声而解,仿佛一条蛰伏已久的银蛇骤然惊醒。
只听“唰”的一声,一道银色电光在他身前一闪而过,继而“啪”一声脆响,在空中抽出一个清亮已极的鞭花。
鞭响过后,石室空气中竟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电弧,“滋”的一声轻响,缓缓消散。
好一根神鞭!
陈木只觉自家真气行于鞭身之内通畅无碍,浑无半分滞涩之感,便如臂使指,不,甚至比臂使指更为得心应手。
他心念所至,鞭梢便能随之而动。
“呆着作甚?”柳曼斜倚着石壁,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精神,“此鞭乃为你度身打造,与你所修功法相合。不试试它的威力,莫非要老娘手柄手教你如何使鞭不成?”
陈木听得此言,心头一热,应道:“弟子遵命。”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青丝十三缚》中的种种法门,手腕倏然一抖。
刹那间,鞭影漫天,正是那“缠”字诀。
只见那根银色长鞭在空中陡然化作千百道虚实难辨的幻影,纵横交错结成一张法网,朝着前方一块用以试炼法器硬度的玄铁石当头罩下。
那玄铁石乃是百炼之精,寻常刀剑劈砍其上,不过留下一道白印。
“收!”
陈木口中一声低喝。
那张银色法网骤然收紧,万千幻影归于一处,化作一道道凝实的银丝,死死勒入玄铁石中。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坚逾精钢的玄铁石竟被这看似柔韧无比的鞭丝,于一瞬间生生勒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哗啦啦”散落一地。
这……这等威力!
陈木自己也看得呆了。
他习练《青丝十三缚》已有时日,却从未想过这一式功法配上一件趁手的兵刃,威力竟能陡增至如斯境地。
这已非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
“如何?”柳曼看着他那副目定口呆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撇,“老娘的手艺,还算过得去罢?”
陈木心中狂喜,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满足感直冲头顶,他只觉胸中块垒尽去,浑身毛孔无一不舒泰,再也按捺不住,仰起头来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石室中激荡回响,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一扫往日的沉郁与戒备。
这是他自踏入这“吃人”的百相门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如此畅快淋漓。
只因,他终于有了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足以安身立命,足以让他在这险恶世间挺直腰杆的东西。
柳曼靠在墙边默默看着他。
她看着陈木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璨烂笑容;看着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孩童般纯粹的喜悦。
炼器炉中那兀自燃烧的炉火跳动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给他清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一瞬间,柳曼看得有些痴了。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辛劳,这耗费的无数心神,这拿出的压箱底的珍藏,全都值了。
她心中那点因弟子天赋胜过自己而生的不甘与嫉妒,在这一刻也尽数烟消云散,化作了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是一种看着自己亲手雕琢的朴玉,终于绽放出绝世光芒的欣慰。
那是一种看着自己悉心栽培的幼苗,终于长成参天大树的骄傲。
甚至是一种长辈看着自家晚辈,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喜爱与怜惜。
她想起了百年前自己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她的师父,那个终日醉醺醺的老头子也是这般,在她耗尽心力炼制出第一件象样的法器时露出了这般欣慰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当师父的感觉么?
柳曼靠着墙,身子一软,缓缓坐倒在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想把这小子收作道侣,想将他一身天赋尽数占为己有的念头,是何等的幼稚。
男女之情,鱼水之欢,固然能带来一时的欢愉。
但这份欢愉,又怎比得上此刻薪火相传的喜悦?
她柳曼,活了一百多岁,孤家寡人一个。脾气臭,人缘差,除了打铁和喝酒,一无是处。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破炉子,直到寿元耗尽,化作一抱黄土。
可现在,她有了一个徒弟。
一个天赋高到让她都忍不住心生嫉妒的徒弟。
这感觉……好象,也真他娘的不赖。
她甚至开始想象,许多年后,陈木名震天下,旁人提起他时,会带着三分敬畏七分艳羡地说道:“哦,你说那个陈木啊!听说,他师父便是那位脾气古怪的炼器宗师,柳曼!”
光是这般想上一想,便让她觉得比喝了十坛百年的陈年佳酿还要舒坦。
“小子。”她开口唤道,声音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陈木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过头来:“师父,您吩咐。”
“此鞭既已认你为主,也该有个名号才是。”柳曼道,“兵刃有灵,名正则言顺。你自家替它取个名字罢。”
陈木一怔,他低头看着腕上的银环,沉吟起来。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师父,此鞭银光流转,鞭出带电,不如就叫‘紫电银龙’?”
“俗!”柳曼眼一瞪,“俗不可耐!龙凤之名何等泛滥,三岁小儿都会取。再想!”
陈木被她一喝,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胡乱开口,只得凝神再思。
柳曼见他窘迫模样,心中好笑,嘴上却不饶人:“怎么?脑子也跟那玄铁石一样,是块疙瘩不成?老娘提醒你一句,此鞭以你那啥子《青丝十三缚》为根基,又合了雷击木心的刚猛,刚柔并济,阴阳相生。你顺着这个路子去想。”
陈木得了提点,茅塞顿开。
是了,这根鞭子,最大的特异之处,便在于刚柔合一。
看似纤细柔软,实则无坚不摧。它既能如青丝般缠绕束缚,又能如雷霆般暴烈一击。
它不是龙,龙太过张扬。
它更象一道痕迹,一道由心而发的痕迹。
心念到处,痕迹便至。或轻柔如情人抚慰,或酷烈如天劫降临。
“师父,”陈木抬起头,“弟子想到了。”
“说来听听。”柳曼呷了口酒懒洋洋地道。
“此鞭源于《青丝十三缚》,状若青丝,蕴含红尘入道之意,”陈木缓缓道,“弟子想,便简单叫它‘青丝’,如何?”
青丝。
柳曼在口中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青丝……嗯,有点意思。”她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便叫青丝罢。”
得了师父的认可,陈木比方才打破玄铁石时还要高兴。
他看着柳曼苍白的脸,心中那股狂喜与激动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股酸楚与暖流。
他来到这个宗门,了无依靠步步为营。所见者非是贪婪便是恶意。
但确却有眼前这个女子,这个脾气暴躁、满口“老娘”的师父,肯为他倾尽所有,耗费心血铸此神兵。
这份恩情,重逾山岳。
陈木的笑声,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他……竟是哭了?
柳曼眉头一蹙,正要开口斥他“没出息”。
紧接着,陈木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柳曼心中猛地一紧,那句到了嘴边的“你发什么疯”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木对着柳曼深深地俯下身去,将额头“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下,磕得极重,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