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相门外门大比，其报名处设于广场。
天色未明，此处已是人头攒动，喧嚣之声直冲云宵。
数千外门弟子，或三五成群，或孑然独立，汇聚于此。
各人神情不一，有的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自信；有的则双手紧握，神色紧张，显得局促不安；更有甚者，目光阴沉，游移不定，打量着周遭的每一个人。
在这百相门中，同门二字，多数时候不过是个称谓罢了。
此刻广场上的数千人，皆是潜在的对手，亦是潜在的猎物。
每一次这等大型集会，于众人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形的狩猎与被猎。
人群之中，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嗡嗡不绝。
“诸位可曾听闻？此次大比的头名，宗门竟拿出一颗‘筑基丹’作为赏赐！”一个消息灵通的弟子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话语中的激动。
话音未落，旁边一人立时惊呼：“筑基丹？天爷！那可是有灵石也难买到的仙丹啊！一颗下肚，便有三成机会破境筑基，从此一步登天！”
“何止是筑基丹！”另一人补充道，“前十名皆可获得晋入内门的资格，更有机会拜入各峰峰主座下，得传真功。这等机缘，千载难逢！”
广场一角，几个气息沉稳的弟子聚在一处，其中一人摇头笑道：“筑基丹虽好，却非我等可以觊觎。王腾师兄半年前便已臻至炼气九层大圆满，一手‘奔雷剑诀’出神入化，此次头名，怕是非他莫属了。”
他身旁一人却不以为然：“王师兄固然厉害，但赵轩师姐亦非易与之辈。她一手控水之术神鬼莫测。二人相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又有弟子插话道：“你们莫要忘了李家的李元霸！他天生神力，又修了‘巨岩功’，寻常法术打在他身上便如搔痒一般。我瞧着他亦有问鼎之力。”
众人七嘴八舌，谈论着那些早已声名在外的顶尖人物。
就在此时，广场边缘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一个身影便在这般万众瞩目之下穿过拥挤的人群，不疾不徐径直朝着广场中央那高大的报名石台行去。
来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青色弟子服。
那令人熟悉的清秀容貌。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头及肩短发。
在这修仙界中，无论男女多是长发及腰，或束或绾，既为美观，亦是因发乃精血之馀，不可轻易损伤。
此人这头短发便如鹤立鸡群，显得格外扎眼。
但这利落的发型，却也恰到好处地冲淡了他容貌中那份过于阴柔的秀美，平添了几分寻常男子所不具备的英挺之气。
“好……好一个俊俏的师弟……”一名女弟子看得痴了，不由自主地轻声赞叹。
她身旁的同伴亦是两眼放光：“是啊，我入宗三年，还从未见过这等人物。是哪个弟子？怎地从未听闻？”
“不对！”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弟子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那身影，“你们仔细瞧瞧，他……她好象是……那个‘疯婆子陈’？”
“疯婆子陈？”
这四个字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什么？她就是那个陈木？那个在外事堂接任务跟拼命一样的疯子？”
“我听人说，陈木不是个女子么？长得跟天仙似的，就是脑子不正常，谁惹她就跟谁玩命！怎么……怎么把头发给剪了？”
“我上个月还见她长发飘飘，虽说行事疯癫，但确是个绝色的小师妹！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学男子打扮？”
一时间，整个广场彻底炸开了锅。
陈木这个名字连同“疯婆子”这个绰号，在这段时间早已传遍了整个外门。
一个长相绝美却行为疯癫的“小师妹”，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谈资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传说中疯癫绝美的“小师妹”，竟然以一副清爽利落的男子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
石台之后，端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穿执事长老的服饰，面无表情，眼神浑浊，对眼前这数千名弟子的喧闹早已麻木。
他只负责一件事：核对弟子的身份牌，并发放参加大比的号牌。
报名队伍排得极长，陈木走到队尾，便如寻常弟子一般静静地站定，开始等待。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
尤其是一些曾经对他出言不逊，或是心存幻想的男弟子，此刻的眼神最为复杂。
他们死死盯着陈木的侧脸和那头短发，脸色变幻不定。
“喂，你看，她真是那个陈木！”
“操，真是邪了门了！一个大姑娘家，剪这么短的头发作甚？”
“你懂什么，这叫特立独行！主人的任务&039;呢！”
“嘿，我看她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排在陈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的弟子，他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忍不住频频回头偷看陈木，眼神里满是好奇。
每一次与陈木平静的目光对上，他都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头转回去。
排在陈木身后的则是两名神情倨傲的弟子。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陈木几眼，嘴角撇出一丝轻篾的笑意，对同伴低声道：“何师兄，你看，这就是那个有名的‘陈师妹’。如今这不男不女的模样，当真令人作呕。”
那何师兄冷哼一声，目光在陈木身上扫过：“一个靠脸吃饭的货色罢了，便是装成男人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东西。此次大比，若让我遇上，定要叫她知道，修士的根本在修为，在实力，不在那张脸上。”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修士皆耳聪目明，又如何听不见？
陈木依旧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般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那何师兄感到恼火。
他脸色一沉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队伍已然轮到了陈木。
终于，轮到了陈木。
他走上石台，来到那执事长老面前，将自己的身份牌双手递了过去。
那执事长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伸出干枯的手，接过了牌，口中循例念道：“陈木，女……”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长老的声音停顿了。
他那似乎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老眼之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惑。
他仔仔细细地将陈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从那头扎眼的短发，到那英挺的剑眉，再到那平坦的胸膛和修长的身形。
长老的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低下头，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身份牌。“性别：女”。
确认无误。
长老再度抬头，看向陈木：“身份牌上登记，你是女子。”
他这句话并未刻意提高音量，但在这一刻整个广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数千人同时噤声。
陈木迎着长老审视的目光，声音让广场上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当初入门之时，负责登记的师兄弄错了。”
“弟子陈木，是男儿身。”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整个广场轰然爆发！
“男……男的？！”
一个弟子失声尖叫。
“他说什么？男的？我没听错吧？”
“天啊！‘疯婆子陈’……他娘的是个男人？！”
人群之中，一个曾经扬言要将其追到手的男弟子，此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比被人当众打了一百个耳光还要难看。
他伸出手指，指着石台上的陈木，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他娘的……是个男的？！”
这声尖叫仿佛一个信号。
压抑了许久的哄笑声、嘲讽声、咒骂声，瞬间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一个弟子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对旁边一人说道，“唉唉唉，你不是说你对陈师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吗？原来你喜欢的是男人啊！哈哈哈哈！”
旁边那人恶狠狠地瞪着周围哄笑的同伴，怒吼道：“笑什么笑！老子……老子是被那人妖给骗了！”
“骗了？我看你是瞎了眼吧！”另一人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一个男人，你都能当成女人，还整日里‘师妹长’‘师妹短’的，不嫌恶心吗？”
“人妖！真是晦气！宗门怎么会收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一个面容方正的弟子满脸嫌恶，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简直是败坏我百相门的名声！依我看，就该将他逐出宗门！”
咒骂声和嘲讽声中，还夹杂着许多女子弟子的议论。
“原来……原来是个这么俊俏的师弟啊……”一名女弟子双颊泛红，看着陈木的眼神愈发灸热，“剪了头发，比留长发时更好看了。”
“是啊是啊，早说是个师弟嘛！害得我以前见了他还以为是来了个天仙般的师妹，心里嫉妒了好久呢！”
“哼，你们这些花痴！”旁边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弟子冷笑道，“一个男人，故意扮成女人在宗门里行走了数月之久，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你们还当他是什么好东西？依我看，就是个心思歹毒的变态！说不定早就上过男弟子的床了！”
这话一出，顿时让一些原本对陈木心生好感的女弟子也冷静下来。
而在广场的另一角，那几个之前谈论王腾、赵轩的精英弟子，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玩味起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那个被称为“何师兄”的倨傲弟子反而露出一丝凝重，“此人，不简单。”
他身旁的同伴不解道：“何师兄何出此言？他不就是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吗？”
何师兄摇了摇头：“哗众取宠？你见过谁哗众取宠，会选择在大比报名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他这是自绝于外门所有弟子！你再看他，面对千夫所指，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份定力，是你我能有的吗？”
经他这么一说，那同伴再看向陈木时眼神也变了。
何师兄继续说道：“他以女子身份行事，必然有他的苦衷或图谋。如今他自曝身份，这便是一种决绝。他斩断了自己的退路。这样的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的枭雄！此次大比，此人若非第一轮便被人打死，便极有可能成为一匹谁也想不到的黑马。你我，都要小心了。”
石台上，那执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山呼海啸般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
他活了上百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等荒唐事。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木，眉头紧锁，冷声道：“你说弄错了，便弄错了？可有凭证？”
陈木淡淡道：“弟子入门时，衣衫褴缕，长发复面，身形瘦弱。负责登记的师兄一时眼花，将弟子错认为女子，亦属常情。至于凭证……弟子便是凭证。”
“弟子陈木，是男儿，无需向任何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