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柳曼的炼器坊后，陈木没有片刻停留。
他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洞府。
数月未归，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只是石桌石床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柳曼的决绝，言辞如刀，既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一开始就打算学成抽身，但此时的心境已然不同。
他的确是受到了恩惠。
柳曼已经为他铺平了道路，甚至不惜恶言相向将他“赶”将出来，便是要他心无旁骛去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陈木，不能姑负了这份心意。
更何况，他自己的目标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回到合欢宗，去见宗主姐姐！
外门大比，便是他眼前唯一的跳板。
他必须赢。非但要赢，更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叫所有人都闭嘴，如此方能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才能离他的目标更近一步。
念及此，陈木缓缓起身，眼中再无半分迷茫。
……
从那天起，百相门外门的数千弟子，发现了一个怪事。
那个曾因绝色容颜引起过一阵骚动，后来又销声匿迹数月的漂亮“小师妹”陈木，又出现了。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疯魔的姿态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宗门的外事堂乃所有外门弟子接取任务、换取贡献点的地方。
堂内一面巨大的石壁上记录着各式各样的任务。从最简单的打扫庭院、喂养灵兽，到最危险的深入险地、猎杀妖兽，应有尽有，报酬也天差地别。
陈木就象一个不知疲倦的影子，每日天色微明便出现在此，天黑方才离去。
他接取的任务都有一个共同点——要么报酬丰厚得令人咋舌，要么危险得叫人望而却步。
“弟子陈木，接取‘采摘腐骨花’任务。”
外事堂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修士，他看着眼前这个容貌过分出众的“女弟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这腐骨花生于百丈崖的毒瘴之中，那瘴气能侵蚀血肉，寻常炼气中期的弟子光是靠近崖壁都难如登天，更遑论攀上百丈去采摘。此任务挂在这里已有三月，无人敢接，你……”
“我接。”陈木没有半点情绪。
见他神情决绝，老弟子只得叹了口气，取下木牌，做了登记。
“也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好自为之。”
周围的弟子们闻声，皆投来或惊诧、或讥讽、或看好戏的目光。
“疯了吧？这陈师妹是想贡献点想疯了？那百丈崖是什么地方，简直是鬼门关！”
“嘿，说不定人家有什么倚仗呢？是得了哪位师兄的&039;关照&039;了，家底丰厚得很。”
“我看是失心疯！等着吧，不出三日，宗门就要派人去给她收尸了。”
陈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接过木牌转身便走。
三日后，就在众人快要将此事淡忘之时，一个身影踉跟跄跄地闯入了外事堂。
来人正是陈木。
他浑身衣衫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被毒瘴腐蚀的痕迹，深可见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面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言不发，走到柜台前将一个沉重的麻布袋“砰”地一声扔在上面。
袋口散开，满满一袋黑紫色、形态诡异的花朵滚落出来，正是腐骨花，数量之多远超任务所需。
整个外事堂霎时鸦雀无声。
那登记的老弟子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看着陈木一身的伤，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花，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还活着？”
“贡献点。”陈木只吐出三个字。
老弟子连忙清点，核算了三百贡献点给他。
周围的弟子看着他那副凄惨模样，眼神里再无讥讽，只剩下震惊。
陈木拿了贡献点，转身就走，步履虽有些不稳，腰背却挺得笔直。
次日，当陈木再次出现在外事堂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惊异地发现，他昨日还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竟消失了。
“猎杀黑风林‘三眼妖狼’，取其妖丹，任务奖励五百贡献点。”陈木的手指，点在了另一块无人问津的牌上。
老弟子眼皮一跳，劝道：“陈木，你莫要逞强！三眼妖狼乃群居妖兽，每一头都堪比炼气后期修士，且生性狡诈，凶猛异常。上次有三位炼气六层的师兄结伴前去，都一死两伤，你……”
“我接。”依旧是简单而坚决的两个字。
这一次，无人再敢嘲笑他。
他们只是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目送着他离去。
五天后，黄昏。
外事堂即将关门，一道血色人影撞了进来。
陈木回来了。
他比上次更加狼狈。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三颗拳头大小的妖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妖丹尚带着温热，其中一颗通体幽蓝，妖气缭绕，品质竟比任务要求的还要高出一筹。
老弟子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三……三颗？你……你一人独闯狼穴，还杀了三头？”
陈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气息微弱。
“快！快给她结算贡献点！”老弟子慌忙喊道。
这一次，陈木收了贡献点，连站都站不稳了，是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出去的。
人们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个不要命的狠人。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当陈木的手指点向这块几乎已蒙上灰尘的牌时，连老弟子都坐不住了：“陈木！你当真不要命了！那老鬼神出鬼没，专吸修士精气，已有不下五位外门弟子折损在它手里，其中不乏炼气七层的好手！此任务乃是必死之局，你去不得！”
“我接。”陈木拨开他的手。
这一次，他去了七天。
七天里，外事堂中议论纷纷。
“七天了，那陈师妹怕是已经成了乱葬岗的新鬼了。”
“可惜了，如此一个绝色美人，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哼，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乱葬岗的时候，第八日的清晨，他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脚步虚浮。
他手中提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一步步走到柜台前。
“啪嗒。”
木盒被放在柜上，盒盖打开，一颗鸽蛋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静静躺在其中。
整个外事堂落针可闻。
一次又一次，陈木用他的行动刷新着外门弟子对他的认知。
他就象一个疯子，一个为了贡献点和修炼资源，可以连性命都弃之不顾的疯子。
有任务，他便去做，从不挑选，从不迟疑。
当然，他这般疯狂，依仗的就是那《柔骨锻体术》的灵巧身法、以及《胎肉化兽法》那近乎不死不灭的再生能力。
但是，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分毫。
渐渐地，陈木的名声在外门彻底传开。
所有人都知道，外门出了一个狠人。一个长得象仙女，行事却比恶鬼还疯魔的“小师妹”。
众人私底下，都叫他“疯婆子陈”。
当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木这般疯狂地赚取贡献点，又无根无底，自然引来不少人的觊觎。
总有些自诩实力不俗的弟子动了杀人夺宝的念头。
一日，外事堂角落里，两个贼眉鼠眼的弟子正低声密谋。
“李师兄，那‘疯婆子陈’今日又接了个去毒龙潭采药的任务，定能大赚一笔。她每次回来都身受重伤，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被称作李师兄的三角眼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说的是。她一个炼气中期的，就算有些古怪，受了重伤还能翻天不成？她那储物袋里，这一个多月下来，怕是富得流油了！”
“正是此理！我们二人联手，在半路截住她，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正说得兴奋，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们两个，是活腻了？”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素日里有些交情的高个弟子。
“张师兄，你这是何意？”李师兄皱眉道。
那张师兄冷笑一声：“何意？我劝你们，最好收起那点心思。你们知道那陈木是谁的徒弟么？”
“不就是个无名小卒？若有靠山，何至于此？”
“无知！”张师兄压低了声音，“你们可还记得外门炼器坊的柳曼柳师叔？”
“柳师叔？那个脾气火爆，嗜酒如命，一言不合就拿锤子砸人的疯婆娘？”李师兄脸色一变。
“不错，就是她。”张师兄瞥了两人一眼，“那陈木，便是柳师叔关起门来教了数月的宝贝徒弟！前些日子才刚‘出师’。你们说，你们敢动她柳曼的徒弟么？”
李师兄和同伴对视一眼，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
柳曼的凶名，在外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个从不讲道理的主。动了她的徒弟，她真敢提着那柄硕大无比的炼器锤追杀到天涯海角，把人砸成肉饼。
“这……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眼见过陈木从炼器坊出来。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那点贡献点重要，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
说罢，张师兄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李师兄二人面面相觑，背心一阵发凉。
有柳曼这尊煞神在背后镇着，那些宵小之辈终究是不敢做得太过火。
这倒也让陈木得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心无旁骛地疯狂磨砺自己。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极致。
白日，他奔波于各大险地，与妖兽搏杀，与恶鬼周旋，在生死边缘磨炼自己的实战技艺。
夜晚，回到那间简陋的石室，他便立刻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他将赚来的贡献点，毫不吝惜地全部换成了修炼所需的丹药和灵石。
他鲸吞牛饮般吞食丹药，炼化灵石，用狂暴的灵气冲刷着经脉，冲击着自己的修为瓶颈。
《碧海潮生诀》，《青丝十三缚》，《摘花采露指》，《擒龙捣凤十八手》……那些来自合欢宗的功法秘技，被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直至融入骨髓，化作身体的本能。
在这样不计后果、近乎自残的疯魔苦修中，他的修为亦是一日千里。
炼气四层……炼气五层！
当外门大比的正式通知由一名内门弟子亲自张贴在外事堂最显眼的位置时，陈木的修为已经稳稳地停留在了炼气五层的巅峰，距离第六层也仅有一步之遥。
那是一张巨大的金箔告示，上书“外门大比”四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规则和奖励。
告示一张贴，整个外事堂都沸腾了。
“大比终于要开始了！”
“头名奖励筑基丹！还有三品法器！我的天！”
“别想了，那是为王腾师兄、赵轩师兄他们准备的，我们不过是去凑个数罢了。”
陈木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那张告示，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想起了柳曼最后那句含混不清的叮嘱。
“小子……以后，要象个男人！”
他想起了那个在合欢宗，如母亲般温柔，如姐姐般亲近的女子，苏心清。
柳曼的出现让他体会到了另一种粗犷而又真挚的温暖。
这份温暖非但没有冲淡他对苏心清的思念，反而象一剂催化剂，让他愈发地渴望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他要回去！
他一定要回去！
他一定会再次见到她！
而这外门大比，便是他踏上归途的第一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陈木回到石室，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剪刀。
他走到墙角，那里立着一面磨损严重的铜镜。
镜面模糊，只能映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长发及腰，乌黑亮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一张脸美得雌雄莫辨。
但柳曼的话如洪钟大吕在他耳边回响。
“别再用你那张脸去骗人，去算计人心了！那不是长久之道！”
“你的道，在你的手上，在你的心里，不在你的脸上！”
“给老娘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陈木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剪刀。
他一手抓住自己的一缕长发，对准了耳畔。
镜中的人神情决绝。
他要斩断的不仅仅是这头长发。
更是那个需要靠容貌和算计才能活下去的过去。
“咔嚓。”
一声轻响，一缕青丝飘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