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陈旧听到师父周兴的惊呼眉头一皱。
老周头顿时捂了嘴,噤了声。
可是这一瞬间,堂下已经有两名衙役抬起头。
陈旧蹙了蹙眉,手若拈花,弹指间一道银光乍现,一柄缠着银色丝线的小刀飞出,将那两只人皮恶鬼切开。
粘稠血液尤如干枯河道突然遭了洪一般,泄了一地。
收回银色小刀,陈旧凝神查看,并未沾血,但还是拿布条擦了擦。
老周头有些惊诧,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个徒弟为什么此刻在场,更不会想到对方貌似还有着一身高超的武艺。
陈旧此刻一身差役装扮,凝神看向梁下。
老周头得了片刻安全,也扭头查看起来,这才发现,另外的两根梁上,此刻各有两人在上。
面具锦袍的秘祝郎大人身旁是那位方才在屏风后的翩翩公子,手持短剑。
郡城贼曹大人身旁是方才秘祝郎身旁那消瘦的锦衣男子。
看几人身姿,老周头猜测除了贼曹大人之外的三人,应当都是高手。
陈旧眼见脚下厉鬼不再看来,于是贴近老周头附在他耳边小声开口:
“爷,赵叔说,出城的密道就在这二堂,刚才那位大人坐着的椅子下方的青石板之后,所以我就混了进来。”
老周头听了也是明白了始末,想要出城,就得在这场下游荡的人皮厉鬼眼皮子底下打开密道。
然而这谈何容易?想到这里,老周头看了看另外梁上的几位大人,眼神复杂。
梁下,早些被沾染血液的众人由于剧烈的抓挠,皮肤与血肉都满是抓痕,甚至深入身躯,将肠子和脏腑都抓了出来,满地血污。
王诚、典吏、文书及几名昨日被人皮鬼感染的差役此刻都蜕皮成了厉鬼在场中游荡,齐齐围向还在逃窜的活人。
方才被陈旧飞刀割开皮肉的几名厉鬼中也有的已经重新粘连起了身。
有文吏躲在角落用纬布遮挡,最终依旧被人皮厉鬼围上,剥了人皮,化成新的一员。
然而等这群厉鬼刚散开,便只见银光一闪,这刚成为新的一员的文吏便被陈旧的飞刀划破皮囊,瘫在地上。
秘祝郎辛五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梁上差役装扮的陈旧。
对方的那一柄飞刀,锐利无比,一身武艺精妙绝伦,也不知道这少年出身何处,是唐门的弟子还是世家的门客?
他能看得出来那少年出手绝非无的放矢,定然是对于这人皮厉鬼有所了解。
念及于此,辛五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狼毫写经笔和半页小纸,微微掀开面具在嘴里沾了点口水,匆匆书写。
书写完毕,他将小纸叠成三角,手指轻弹。
那纸片在空中旋转,尤如飞叶,正飞到陈旧所在梁柱铆接的缝隙,一角嵌入。
陈旧看着对方这一手飞叶之术也是面色凝重,精准而寂静,其中巧劲,便是功夫所在。
他拿起那片小纸,拆开来看。
“可有脱身之法?”
陈旧看完合上了纸片,陷入沉思。
他低头看了看,梁下已经没有活人,但是厉鬼还在游荡。
当下局面,与昨晚有诸多相似之处,却又有不同。
昨日在王诚家里,他并未离去,一直都在王家墙头,那厉鬼的鬼打墙,或者说结界,他是明白有多无解,他想要破开结界出去,却无能为力。
当下的场景,亦是如此。
只不过昨日的王诚一家三口并没有丧失理智,依旧还在伪装成人。
而今日的这些厉鬼,已经显然失去理智,甚至都跳过了昨日掀开脸皮感染又盖回去的步骤。
昨日杨文书的到来不在他的预料中,没想到却成了意外之喜,救下了他和老周头。
陈旧推测,这人皮厉鬼的结界,可能只有同为厉鬼的同类才能破开。
要么结界中的厉鬼自己打开,要么外侧有其他厉鬼闯入。
昨日结界中厉鬼并未打开结界,不知是时候未到,还是因为院子里依旧有一个活人。
以此思路推测,当下破开这结界的方法,暂时有三个。
一个便是等待一位伪装成人的厉鬼从外而来。
另外一个,大概是场中没有活人。
第三个,那就是杀光场中厉鬼。
想到这里,陈旧看了看梁上的众人。
这三个方法,第二个自不必说,自己也在场中,必不可选。
第三个他还没找到方法,他是用飞刀割开了一些厉鬼的人皮,其中有些泄成一滩便再也没了动静,也有一些没过多久便被血液重新编织缝合活了过来,不知规律。
然而在他看着场中游荡的厉鬼时他又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密道。
这厉鬼的结界不知是什么陈设,如果只是封了前后门,那密道是否还是可以走?
陈旧思索,最终还是放弃了密道的尝试。
一是密道赌的成分更大,二是他并不信任这梁上的几位官吏。
能够坐在高位的这些人,早就不把底层当人,他和老周头两人,只有自己有武功,另外那边那三人却都明显是好手,他不打算赌。
做定打算,他看了看堂外,又看了看另外四人,在手心吐了口吐沫,用手指沾着吐沫在梁上写下了三字:等李五。
老周头也看到了陈旧的字迹,他虽不识几个大字,但是这常见的李和五两字,还是认得的,想到昨晚的事,顿时也想明白了其中意思。
秘祝郎看了这三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李五,他记得应当是那场中人皮厉鬼王诚的小舅子,方才是派了人去传唤。
但是这李五,又跟他们脱身有什么关系?
戒律堂中,人皮厉鬼在梁下游荡,陈旧在梁上时不时出刀。
经过方才的尝试,梁下的厉鬼已经少了些许。
陈旧发现了一重规律,那便是刚被剥皮转化成为厉鬼的那些人皮鬼,貌似是能被杀死的。
不论是刚才差点杀了老周头的小厮,还是那蜕皮出无皮肉尸的衙役,只要他们是刚成为的厉鬼,那便是能够被杀死的。
地面上那些化成一滩的人皮便是例子,甚至最早的两只留下的人皮碎片,已经被王诚那血液触手吞食进了皮囊之中。
但是那些化为厉鬼之后,又害了人的厉鬼,却无法杀死。
哪怕割开了他们的人皮,也依旧会在血液的编织黏连之下再次复苏站起。
李五来得缓慢,也不知是因为在这满是人皮厉鬼的戒律堂中度日如年,还是去传唤李五的差役办事不力。
按照陈旧的推测,李五两日前与王诚一同巡夜,大概率会被其所害,那么当下的局势就会跟昨晚一样,李五便是与杨文书一样的破局关键。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期间陈旧反复将场中一名化为人皮厉鬼的衙役割开,在对方又一次起身被割开之时,李五到了。
随着通传的声音响起,两名差役带着李五迈进了二堂院落。
“两位同僚,真的有鬼,我那姐夫,绝对是那人皮厉鬼假扮。”
李五的声音吵吵闹闹地传来。
然而两名衙役才不管他的鬼话:“有什么话,跟州府来的大人说。”
两名衙役进了二堂院子,看着昏暗的戒律堂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架着李五往堂中走。
然而刚走到门口,便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住,任三人如何触碰也进不去。
“啊!鬼!鬼!都是鬼!”
李五疯狂挣扎,想要逃跑,两名衙役也是听了李五的话看向戒律堂中,这一看,直接呆立原地。
只见那戒律堂中,游荡着六七个七窍流血的身影,屋中陈设杂乱、地上一片狼借,甚至还躺着七八具无皮肉尸。
徨恐瞬间将三人浸没,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离。
而在戒律堂中,梁上六人也都目睹了方才的一幕。
陈旧看着李五的反应,明白事情还是走向了万一。
从李五的话分析,那日晚上李五是从王诚手里逃脱了的,他也知道他的姐夫王诚是人皮厉鬼假扮。
所以那李五便是目击证人。
陈旧思索之后,迎上了另外几人问询的目光。
老周头是明显有些担忧的,他不时瞥过梁下主座,显然是在思考有没有从密道逃脱的可能。
陈旧面色微皱,最终在梁上写下了四个字:李五非鬼。
写完四字之后,陈旧又对着那个“鬼”字点了点,又指了指梁下游荡的身影。
对面的辛五可能是明白了陈旧的意思,对着他点了点头。
用李五来破局的计划落空,陈旧立马开始思索新的脱身之法。
方才他一直在选中一只人皮厉鬼在出手,前后杀了三次,却没想到对方依旧站了起来。
难道这些人皮厉鬼真的无法杀死?
却在陈旧思索之时,秘祝郎辛五又重新拿起那狼毫写经笔,写了两张新的小纸,分别飞书给了两个梁上的四人。
陈旧伸手拿过那飞书,打开查看。
“主座下有一条密道,一起出手放倒所有伥鬼,趁机打开密道出城。”
陈旧心头一紧,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密道的方法上,不过却是这州府来的大人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