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中，场面象是陷入静止。
陈旧一瞬间便明白了那些被厉鬼触摸脸颊的人为什么会僵在原地。
他的四肢此刻就象是卡死的齿轮一般，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动弹分毫。
在馀光之中，他看到了其他五人，好象跟他一样僵在原地。
不对，辛五的右臂在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场上安静至极，众人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
“嘭嘭……嘭嘭……嘭嘭……”
下一刻，王诚动了，他抬起了右手，向着梁上伸去，目标，却是辛五身旁的翩翩公子王聿。
而被当做目标的王聿如何也没想到，厉鬼，竟然会选择他。
他此刻僵在原地根本不能动弹，他看着那梁下的王诚的手就这么伸了过来，好象无视了距离。
原本那一丈高的房梁，此刻却象是不断在缩短距离一样，一种极其扭曲的视觉在他眼中呈现。
而在另一边，陈旧也目睹了场中景象的扭曲。
这种极其扭曲的视觉效果兴许是让大脑识别为了中毒，于是指挥身体开始了排毒的反胃排异，陈旧明显能够感觉自己的胃中翻腾。
空间似是在紧缩，王诚的手也在逐渐地接近王聿的脸颊。
极致的惊恐和焦急从王聿的眼眸之中泛出，他想要逃离却根本无法动弹，全身仿佛是被冻成冰了一样沉重，无论他如何用力，身体都纹丝不动。
场中只剩下了辛五的右手在动，王聿看着他艰难地张开右手，向着面庞靠近，看起来，象是要取掉自己的面具。
不知道是时间变慢了，还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变慢了。
陈旧根据自己的呼吸判断，应该是所有人的动作慢了，这人皮厉鬼的力量太过于玄奇，不可抗拒。
场中只有两只右手在动。
人皮伥鬼王诚的右手是在伸向翩翩公子王聿的脸颊，辛五的右手是在伸向他自己的面具。
扭曲的视角不断地刺激着剩下的几人，陈旧清楚地感觉到胃液上涌，却无法张开嘴吐出，就这么卡在喉咙，随着呼吸不断地呛着，有些窒息。
按照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恐怕在场中的厉鬼动手轮到自己之前，就会被胃液呛死。
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辛五的身上。
他不知道辛五的底牌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面具之下是什么，但是当下，他是唯一在厉鬼的压制下还能动的人。
他的第一选择，恐怕也会是他最有效的手段。
酸液腐蚀着陈旧的喉管和气管，他只能停下呼吸。
然而，哪怕是身体无法动弹，体内的肌肉依旧能够正常颤动，喉咙在无法控制地咳嗽。
然而咳出来的气又因为嘴巴的封闭而无法排出，又返回喉咙，刺激喉咙开始打嗝，无比痛苦。
陈旧只感觉在这个状态下，他恐怕是要憋死了，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么个死法。
无力自救的陈旧只得强忍着场中扭曲的视线看向了辛五。
那两只手的进度明显有所差距，王诚的手已经要贴在翩翩公子王聿的脸上，可辛五的手离面具却还有三指。
陈旧不知道那翩翩公子是什么人，但是他从辛五的眼中能够猜到，对方好象身份显贵。
却未想就在这么个瞬间，辛五突然跨过了最后三指，一把抓在了面具之上。
随着面具被辛五的右手抓上，辛五的脸也在面具的移动下露了出来，随后就看辛五象是被解除了压制一般，将整个面具摘下。
虎傩面具下，是一张没有人皮的脸，满是骨茬的脸上，挂着有些干冽的肌肉。
辛五的动作极快，反手便用面具当做武器一般，盖在了厉鬼伸上来的手上。
厉鬼的右手也在这一刻被面具撞歪了方向，错开了目标。
辛五一瞬间摘掉了自己双手的牛皮手套，露出那满是骨茬的双手，一手抓住厉鬼王诚的右手，另外一只手拿着面具，向下冲了下去，盖在了王诚脸上。
一瞬间，整个屋子的压制消失了。
咳嗽、呕吐的声音齐齐传来。
得救了。
陈旧扶住了旁边的老周头，大口地呼吸着，随后在喉咙的灼烧感中不停地咳嗽。
王聿也象是被吓瘫了一样差点掉下房梁，最后被另外一根梁上跳跃过来的肖光及时扶住。
“王聿公子，小心。”
陈旧瞥了过去，得知了那翩翩公子的名字。
王聿，身世显赫，在这并州，恐怕也只能是太原王氏的子弟了。
“多谢肖副使。”
王聿面无血色，犹有后怕地回应道。
戒律堂中，辛五用面具压制住了厉鬼王诚，随后便抽出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将王诚的人皮割开。
随着短刀切入，王诚的人皮尤如年轮一般，逐渐展现，浅浅估算，足有二十多层。
直至将王诚全身的人皮切开，辛五才去剥开了王诚的脸。
在那一层正常的脸皮下，还有密密麻麻的二十多层脸。
在那虎傩面具的压制下，厉鬼王诚并未开始恢复，这让众人也松了口气。
陈旧跳下了房梁，向着门口走去。
厉鬼被压制，结界还存在吗？
他伸出手向着原本那透明的隔墙位置探去。
其他几人也分来目光，期盼着他能够走出去。
然而不如众人所愿，结界依旧存在。
陈旧扭过身，摇了摇头。
“结界还在，我们还是出不去。”
听到陈旧的话众人也是眉头皱了皱。
陈旧却是注意到，辛五正在看着他。
“少侠如何称呼？”
辛五的声音十分沙哑而别扭，跟方才戴着面具是完全不一样的音色。
“陈旧。”
陈旧如实回答了他的名字。
“陈少侠最近可曾去过涅县？”
辛五开口，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陈旧面露疑惑，摇了摇头，“未曾去过，秘祝郎大人何来此问？”
“前些日子本官曾经去过一趟涅县，遇到过一个侠客，与少侠有几分相象。”
“在下没有去过涅县，天下之大，可能确实有相似的人，当下我们不如先关注在如何破开这结界？秘祝郎大人如何觉得？”
“陈少侠言之有理。”
贼曹张松已在旁边思考多时，见话题拉回，开口说出了他的猜测：
“咱们要破开这结界，是不是，得把这厉鬼，彻底杀死才行？”
“可以试试。”
辛五点了点头，就准备动手。
陈旧走到一侧，看着那被隔开却未开始复原的王诚人皮，开口说道：
“看这厉鬼身上人皮的层数，应该有二十多层，我方才数过参与升堂的人员，除去我们六人，应该也还有二十位。”
“哦？陈少侠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辛五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开口，他抬头看向陈旧，滋啦滋啦的声音在他脸上载来，细细看去，能看到那微小的骨茬在生长摩擦。
“人皮厉鬼复活的次数与害人数相当，吸收了人皮之后会次数也会增加。”
“所以，少侠的意思是，伥鬼人皮的层数便是他们可以复活的次数，这仅剩的伥鬼，人皮层数是二十五层，所以我们可能需要二十五次，才能将他彻底杀死？”
“应当是如此，并且吸收了人皮之后，这些厉鬼的复活次数会重置。”
辛五听完陈旧的推断，点了点头。
“在下明白了，少侠且站远些，我要松开对他的压制了。”
陈旧颔首，退到了角落。
辛五见陈旧退开，松开了面具的压制。
霎那间，阴冷和压抑再次充斥整个戒律堂。
众人又一次感受到行动不畅，只不过这一次，比方才稍许减弱，能够移动眼珠，也能够极慢地移动身体。
血液依旧如蜘蛛一般不停地编织修复着王诚那一层层人皮，先是缝合，再立起，最后是一层又一层脸皮合上。
在眼珠归位的一瞬间，整个戒律堂似是再次凝固，除了秘祝郎辛五之外的五人又一次动弹不得。
伥鬼缓慢抬起右手，却被辛五第一时间伸手挡住。
他这次并未用面具压制，而是直接持刀向伥鬼劈去。
辛五的力道极大，却未想那短刀劈在伥鬼皮肤上却并没有将皮肤劈开。
那厉鬼的人皮似是变得极为坚韧。
辛五眼神中满是阴沉，刀劈不进就代表着凡人的武力失效。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举起面具将伥鬼封印。
其馀五人再次恢复自由。
陈旧也被刚才那刀劈不进的一幕所惊讶，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飞刀，面色凝重。
辛五再次用短刀割开了被压制的伥鬼人皮。
馀下的时间便是不断地重复，期间辛五还向陈旧讨教了关于厉鬼的情报，陈旧也将自己的所见和猜测告知。
终于，辛五第二十五次割开了伥鬼的人皮，其馀众人也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
辛五缓缓地松开了面具，凝视着那被割开的人皮。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那人皮没有丝毫动静。
终于解决了这人皮伥鬼，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旧也长舒了口气，走到门口，想要检查那结界是否消失。
然而他还未抬手，身体便动弹不得，一只黏腻的手，贴在了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