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云随风而动,露出午后的烈阳,火红的日光斜照进县衙,将阴森之气驱散。
贼曹张松持着印信往县衙后院而去。
他从郡城带来的人,有三分之一死在了先前的审案之中。
如今,灾异司的巡察使遭了变故,担子突然担在了他的身上,他需要一些助力。
方才在戒律堂,那个叫陈旧的少侠给他们分享了诸多情报,很重要的一条便是那人皮伥鬼的两个阶段。
被感染而并未蜕皮的人,会有痒症。
蜕了皮则会成为人皮伥鬼,按照方才在戒律堂中所见,身体内没有血肉筋骨,用刀能辨别出来。
但是张松现在并不能判断那戒律堂当时的鬼打墙的结界是不是因为当时用刀劈了伥鬼导致,故而这用刀的方法,需要谨慎尝试。
不过痒症和肉尸是非常明显的特征,彻查加之询问下人,还是应该能判断出来是否遇害。
依照这些,他决定去找西山县县令林畴,先前将县令软禁便是担心对方已经成了伥鬼,现在有了验证方法,那便尝试验一验县令,看对方是鬼的嫌疑如何。
县令毕竟是一县之主官,办起事来,肯定比他们这些外来的效率更高。
穿过四进院子,来到大仙楼外。
张松先是与守卫通了气,验了印信,而后便对着自己从郡城带来的手下问起话来。
“方才你们驻守此地,可有实时观察林县令?”
其中有一汉子听完躬敬回应道:
“启禀贼曹,咱们弟兄们办事你应该知道的,一直有人找角度盯着呢。”
张松听完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
“那我问你们,林县令可有明显的痒症?是否有看到皮肤被搔痒挠出来褶皱?”
几个汉子听完略微思索,貌似不太理解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然而还是认真回忆了,随后摇了摇头,有人回应道:
“没见到很明显的痒症,林县令有丫鬟帮他捉虱子和跳蚤,这将近一个时辰,也就抓了两次痒。”
说话的汉子叫朱涛,虽然个子并不高,还有点跛脚,但是查案办事很牢靠,算是张松的心腹之一。
“对了,贼曹大人,前边的案子审完了吗?审的怎么样了?我弟弟呢?我有点事想找他来着。”
贼曹张松听完朱涛的话皱了皱眉,朱涛的弟弟方才是跟着他一并在戒律堂的,在那厉鬼发作期间,也遭了害。
但是他此刻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这个心腹说,于是开口道:
“审案的事情等会儿再说,我需要先找林县令确定一些事情,你们陪我一起。”
“是。”
……
西山县,城东。
贾义、刘三和张二牛三个人伏在墙头看着李五,等着他去敲响他姐姐家的门。
李五也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正准备走进巷子,却看见从他姐姐家走出来一个眼熟的汉子,衣衫不整,于是连忙藏了起来。
见那汉子远去,他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忐忑的走了上去敲门。
“姐,是我,李五,你在家没?”
李五敲了敲门,又扭身看了看,确认了贾道长和另外两位差役都在附近,这才又敲门喊了喊。
姐姐李二花很快便应了声,从堂屋走了出来开门。
李五也看到了自己的姐姐,油光满面,气色十足,随着门打开,李五也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他有些奇怪,姐姐和姐夫家里并不富裕,应该不是姐姐灶房炖的肉,但是他也常来这边,不记得旁边邻居哪家是有钱人。
“五,你咋来了,今天不当差吗?”
李二花的话打断了李五的思索。
李五挠了挠头,想了想才编好话回应:
“县尉安排巡逻呢,正好走到附近,来看看你。”
兴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连忙问道:
“对了,姐,刚才那个从家里走了的男的是谁?”
李二花听完这话,顿时脸色不太自然,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嗨,就是那个,王铁蛋。”
李五听了这才想起来那王铁蛋,分明是早些年姐姐成婚之前,对姐姐死缠烂打的那个厚脸皮痞子。
当时姐姐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那泼皮迷住的,后来是自己父母不同意,才嫁了姐夫王诚。
说起来,那痞子当时还指使了人来欺负他,想装作英雄出面来讨自己好感,但是被姐夫拆穿,后来打了一架,也是因此断了小指。
李五回忆了刚才那王铁蛋的面容,只感觉跟记忆中变样了太多,也不知道那泼皮遭遇了什么。
“姐你不会跟他偷吃吧?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李二花听完面色慌乱,立马开口反驳道:
“说什么呢,我可是你姐,爹娘走了的这几年,是我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拉扯你长大。”
“我姐夫对我也很好,外边人家欺负我了,都是我姐夫去给我出的头。”
李二花听了便开始抽泣道:“那你去跟你姐夫过吧。”
李五听了头皮发麻,想到方才在县衙见到的姐夫,缩了缩脖子。
“姐,先不说什么肉的问题了,你这几天,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什么不对劲?”
李二花满脸茫然,眼睛都有些失神。
“那姐夫呢?昨天早上,姐夫回来之后,你有没有发现姐夫哪里不对?”
昨日李五发现姐夫王诚可能已经被厉鬼所害之后,强忍着恐惧才从王诚身边逃走,方才在县衙看到跟姐夫长相一致的厉鬼,也算是确认了他之前的判断。
姐姐李二花跟姐夫结婚多年,应当是比自己更熟悉对方的,按理说,应当是能够察觉出不对劲的。
另外,李五还记得,姐夫分明是蜕皮将整个身体抛弃了,那就是说他已经是只有人皮的样子,姐姐与他一起睡觉,应该是能发现的。
却未想李二花依旧是脸色茫然,回应道:“没发现哪里不对呀。”
李五顿觉不对,他的心中萌生了一个怀疑。
姐姐难不成也是鬼!
“五,怎么了,你在县衙当差,你姐夫昨天晚上也被带到了县衙,你姐夫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啊?”
李五听着姐姐李二花的问话没有回应,他在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恐惧。
昨日早上与姐夫相处时,哪怕他知道了对方是鬼,对方也并没有撕破脸皮,所以他也不能让姐姐撕破脸皮,于是强装镇定道:
“没事,姐,应该没事,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把姐夫叫过去问点情况,问完就会回来的。”
李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如此先敷衍着,在不确定姐姐是不是厉鬼的情况下,自己说太多,露馅的话,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
“哦,那就好。”
李五看姐姐李二花好象也没有怀疑,面色如常,也不知道是不是相信自己。
“姐,小虎呢?没在家吗?”
“小虎他出去玩了,就我自己在家。”
李五方才他想到了一个方法去验证姐姐是不是鬼,那就是伸手去摸一摸姐姐的骼膊。
昨日早上他看到了姐夫蜕皮掉血肉和身体,那按说只有人皮,如果姐姐也是人皮鬼,可能也只有人皮,摸起来应当是空的。
然而他左顾右盼,绞尽脑汁,在想该找一个什么合适的由头动手。
看着姐姐这熟悉的面庞,李五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想了个憋脚的借口,早点确认,也好早点想出对策。
“姐,有跳蚤。”
他伸出右手捏在了姐姐的骼膊上,但是随即从手上载来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松,姐姐的骼膊上摸起来手感好象是正常的,能够摸出来硬硬的是有骨头的。
也就是说,姐姐没事?只有姐夫被人皮鬼害了?
那是不是得告诉姐姐关于姐夫的事儿?
李二花看起来并没有多想,挽起骼膊看了看,随后又看向李五。
“还有跳蚤啊,这几天没怎么感觉被咬,还以为跳蚤没了呢。五啊,你饿不饿,姐给你盛碗肉吧。”
李五听完这话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姐姐和姐夫平时贫苦,何况今日姐夫都不在家,怎么会炖肉吃?
“姐,今天啥日子啊,怎么还买肉炖肉吃了?”
姐姐李二花本来正往灶房走,听完李五的问题也愣了片刻,而后扭身回应道:
“不是买的,是你姐夫前些日子进山打的山猪,这几日都在炖着吃,不然放坏了。”
却未想李五听完眉头皱的更狠了。
“我姐夫啥时候进过山的,我怎么不知道,而且啊,你们既然打了这么大的山猪,怎么不给山猪肉卖了换钱,自己吃多败家啊。”
李二花听完李五的回应,突然僵在了原地,面色茫然,口中喃喃有词:
“对啊,为什么不卖呢,为什么要自己吃呢?”
李五验证了姐姐没事,便终于舒了口气,也没去计较什么肉为啥没卖了,毕竟姐姐活着就好。
“行,我来看看煮了多少肉呢,吃这么好。”
他点了点头便往灶房钻,但是刚进去就愣在当场。
两根大腿和半个小孩儿身体就那么直挺挺地挂在梁上,案板上还有切剩一半的手指。
恐惧和恶心顿时涌上大脑,李五感觉心脏骤停,僵在原地。
“我来给你盛吧。”
姐姐李二花的声音让李五感觉到惊悚无比,什么山猪肉,这就是肉尸!姐姐定然也是人皮鬼!
强行接管身体,李五头也不回地便往门外跑去。
“姐,我得赶紧去巡街了。”
李五疯了似的跑出了很远才在路口停下,吐了起来。
张二牛和刘三跟在后边,追了上来。
“贾道长呢?”
李五惊魂未定地看着追上来的张二牛和刘三,开口询问。
“贾道长看你走了之后,让我俩跟着你,他进了你姐姐家。”
“可是那不是我姐,已经是鬼了!”
“那怎么办?”
“咱们回去看看,能不能把贾道长喊出来。”
李五握了握拳,又重新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