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跟着陈旧从县衙离开之后便分开了,陈旧让他先去小赵木匠那里,一是报个信,二是找个地方先躲着。
县衙里的事情还没传出来,所以街上看起来还是平静的。
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县兵在巡街,想了想,还是尽量避开了他们。
却没想到在快到木匠铺的时候,看到了被一群县兵正围起来的小院。
他连忙找了个角落蹲下,跟坐在石块上的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儿搭起了话。
“老哥,这是咋的了,怎么这么多兵啊?”
那老头儿捋了捋胡须,面色也有些凝重。
“打更那个老田头你知道吧,前几天不是疯了,刚才趴他家门口说看到了鬼,后来有个兵就进去查了查,谁知道就来了更多的兵,也不知道查到了啥。”
老周头听完心里也是有了猜测,恐怕这家人跟王诚一家一样,把那无皮的肉身蜕到了家里。
他扭身看了看周围,想要找到老田头的身影,却并没有发现。
“老哥,那你见到老田头了吗?”
那老头儿听完伸着脖子左右看了看道:
“奇怪,刚才还在呢,不知道跑哪儿了。”
老周头也跟着看了看,没找到老田头的身影,内心叹息一声,又再次开口打听:
“老哥,你是住这旁边的吗?你认不认识那家人?”
那老头儿听完也没避讳:“认识啊,我老在这边溜达。”
“那你知道他家最近有啥特别的事儿吗?”
老头儿捋了捋胡须,想了想,继续说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啊,不对,他家最近好象总是炖肉,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钱,不买米不买布的,总是吃肉。”
老头儿说完看了看老周头,带着打量的眼光。
“你问这么多干啥?他家是跟你结仇了?”
老周头连忙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这不是最近城里传着说闹鬼,看看能不能各处打听,看看鬼有啥习性,省得哪天恶鬼临门了也不知道。”
“老弟你说得也是。”
“对了,老哥,那你有看见他们家买肉吗?”
“我又不是盯梢的,哪管那么多事儿啊。”
老头儿扭身看了看老周头,感觉对方问的东西真多,但是想到刚才对方回应的话,又觉得有点道理,想了想,回应道:
“不过好象确实没见过。”
“那他家炖肉炖了多少天了?”
老头儿听着老周头又问,胡子挑了挑,最终又压下脾气。
“好象有十多天了吧。”
老周头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按照现在的信息,老周头基本上能够判断那家的情况,应该也是跟王诚家里一样,是把那没有皮的肉身给吃了。
想到这里,老周头又开口问道:“老哥,你知道他家有几口人吗?”
“四口,一对夫妻,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
“谢谢老哥。”
那老头儿有些诧异地看向老周头,开口回应道:“这有啥谢不谢的。”
老周头目睹着那县兵将那一家四口押走,起身跟老头儿告了别,向着赵记木匠铺而去。
……
西山县,杨府大院。
杨家是西山县的有名士族,不仅仅是因为县三老是杨家人,更是因为杨家人在儒学治学上,建树颇深,门生广布。
另外,杨家与太原王氏也有诸多牵连,门生故吏大多都附庸在太原王氏之下。
杨家的话事人主要有两位,身为县三老的杨诤,还有他的儿子,县尉杨德。
另外还有一些子弟也在当地声名显赫,有做学问的名士,也有一些在县衙做文吏的才俊。
诸如县衙户曹,便是杨家人,刑狱文书,也是杨家人。
县衙事了,辛五当下无法行动,于是王聿便也无法出城,不过他既然已经决定冒险留下,那就得向杨家借势。
杨府,崇德堂。
王聿到了杨府之后便有管家指引去安顿,杨诤则亲自在崇德堂接近的王聿。
王聿开门见山,作了个长揖。
杨诤也长揖相对。
“杨老,学生有礼了,先前确实有要务需要先去县衙,如今事情暂了,特来拜访。”
“王聿公子,三年未见,可让老朽想得很呢。”
两人一番寒喧,终于进入正题。
“杨老,学生此来,其实是为那无皮尸案,只是没想到,这无皮尸案,竟然远比学生以为的复杂得多。”
王聿想到先前在县衙的遭遇,唏嘘不已。
“哦?老朽听闻晨间从州府和郡城都来了人,不仅封了城禁,还控制了县府,公子可是知道了其中内情?”
王聿听到杨诤的询问,左右看了看伺奉的下人。
杨诤也明白了其中意思,挥挥手屏退了一众丫鬟小厮。
“杨老这些日子,可曾听到县里关于人皮鬼的传闻?”
王聿语气凝重,这让杨诤有些诧异。
“略有听闻,好象是前几日那打更的老头儿疯了,到处乱说的。怎么?难道这无皮尸案,真是什么人皮鬼在作崇?”
王聿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来之前也只以为是什么江湖上的邪修歹人在作恶练邪功,但是今日在县衙听讼,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人力能够做到的,是真的有人皮厉鬼。”
王聿现在想起先前在县衙的经历还有些后怕,有些发颤地开口:
“那厉鬼杀人剥皮,还会把死者化作伥鬼,以人皮伪装成原主,真假难辨,一传十、十传百。”
杨诤听了王聿的描述也眉头紧皱。
“县衙的狱文书佐是我孙子,待他回来,我差人问一问更多情况。”
王聿听完也面色复杂,想了想还是跟杨诤坦白道:
“那文书,是杨老孙子?”
杨诤点了点头,“是我二子的长子。”
王聿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杨老节哀,县衙参与庭审的人,除了我们外来的几位,几乎全被厉鬼所害,您的孙子,应当也在其内。”
杨诤听完愣在原地。
这个消息听起来是很矛盾的,县衙、厉鬼,很难在第一时间把死亡跟审案联系在一起。
他蹙了蹙眉,开口唤来了下人,低声吩咐一番,便让下人离去,应当是派人去县衙查证。
收拾心情,杨诤开口发问:
“老朽是儒生,子不语怪力乱神,儒生向来是极少谈论鬼神的,敬而远之,故而也少有听闻鬼神之说。不过公子既然说这厉鬼害人,想必也不会是无的放矢,所以老朽想请教公子,这厉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聿深呼吸一番,开口讲述了先前在县衙的经历。
不过他也明白有些东西不适合透露,比如说那密道,还有秘祝郎辛五的下落。
他还给杨诤诉说了人在被厉鬼感染之后的痒症,还有感染之后是如何蜕皮化成新的伥鬼,以及无皮肉尸是如何出现的。
杨诤听完眼神中愈发凝重,于是开口道:
“公子所述骇人听闻,如若为真,那恐怕对于西山县来讲,会是一场浩劫。老朽得安排人在家族里边自查,所有可疑的人都得控制起来。”
王聿也点了点头,现在他要借用杨家的力量,那肃清内部,是很必须的行为。
然而还未等他们行动,一名小厮的通报便打断了他们的注意力。
“报,家主,大老爷那边说抓到了无皮尸案的凶手,打算带回衙门断狱,问您要不要去旁听。”
大老爷便是杨家长房的杨德,西山县县尉,也是杨诤的嫡长子。
这番通报也顿时让王聿和杨诤都感觉诧异,按照王聿方才关于厉鬼的说法,那无皮尸案是伥鬼蜕皮下来的肉尸导致的,哪里会有什么凶手?
杨诤也猜到了其中缘由,立马开口道:
“什么凶手?老大他发现什么了?”
“回禀家主,大老爷那边有县兵巡逻,查到一户人家在煮人肉,认为这户人可能是无皮尸案的凶手,他们杀人吃肉,证据确凿。”
王聿听了小厮的所述连忙追问:
“现场可有发现人皮?”
那小厮知道这是他们家主的贵客,看到杨诤的点头,回应道:
“未曾发现什么人皮,只有还没吃完的人肉。”
王聿与杨诤听完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情况。
“你速去禀报老大,让他回来一趟,就说家里出事十万火急,另外,让他先派人把疑犯关起来,别审案,记住,强调他们千万别用刑。”
那小厮听完杨诤的吩咐有些疑惑,但还是转头跑去传信。
杨诤看着小厮远去的身影,看了看天空,陷入沉思。
人皮鬼的消息现在根本不能透露,不然人人自危,秩序混乱。
更何况按照王聿公子所说,当下哪些是人,哪些是鬼,还不能分辨,只能凭借是否有无皮血尸和有没有出现过痒症来判断。
杨诤叹息一声,开口呼唤道:“来人。”
管家闻声便进了院子,“家主。”
杨诤看了看自己的随身仆人,自己与对方几乎是朝夕相处,对方是没有明显的痒症的,故而应当还是可信。
“我吩咐你一件事,你一定做好。”
“家主您说。”
“找几个你身边每天都接触的下人,确保他们这半个月都没有明显犯过痒症,我的名义,让他们去查一查府内哪些人在一个月内得过痒症。”
“家主,宗族子弟也查吗?”
“查,所有人都要查,包括我的几个儿子,甚至各个族老,还有所有经常出入府内的人。去办吧。”
“好的,家主。”
王聿看着杨诤的吩咐,也暗暗点了点头,心中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