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如墨,杨府之中,为了对抗这种黑暗,新挂了许多灯笼。
一盏盏灯笼似是在驱散雾气一般对抗着四处侵蚀的黑暗,一个个包裹严实的部曲私兵提着灯笼在院子的关键门口驻守。
世家大族通常都拥有许多田亩,这些大族中人要么拥有爵位,要么有官职,兼并土地之后便也会购买许多奴隶。
那些破产的自耕农,无法承受官府的苛捐杂税,又不愿意进山为匪,便将自己卖身给了各种地主大户、世家勋贵。
这些地主大户、世家勋贵便以更高的价格替这些奴隶交税,可也能够同时耕种更多的土地。
先前天下战乱,地方豪强为了保卫自己的财产和性命,于是便在平原上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坞堡,这些坞堡内部自成循环,坞堡的主人为了在乱世有保卫田产的能力,便会组织和培养私兵。
这些私兵,称作部曲,便是这些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的私人武装。
这些部曲通常也按照军伍的制度设置,设伍长、什长、军司马、校尉等等。
在当下的世道下,地方豪强的部曲,甚至比许多官军装备更加优良、战力也更强。
杨府在县外多有亲族,有几大坞堡,在县城内,则主要是族长杨诤这一脉。
天黑之前,杨府内便一直在彻查人皮伥鬼,不仅驱散了许多下人丫鬟,还赶走了诸多来做工的工匠。
甚至连部曲之中,也有许多兵卒因为感染过或正在感染痒症而被驱赶出府。
杨府,仁德堂,家主杨诤坐在主座之上,闭目养神。
管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唤醒了他。
杨诤睁开眼,看了看,是大管家马远。
“王聿公子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杨诤打了个哈欠,开口询问道。
“回禀家主,都安排好了,院子外边有部曲专门戊卫,院子里边只有王聿公子自己带的人,他信不过咱们的仆从丫鬟。”
“无妨,安排好人一直在院子门口候着就行,吃的喝的,还是热水衣物什么的,一旦王聿公子有吩咐,一定要能及时应答。”
“家主放心,老奴办了这么久事儿,当然安排了这些,我让小女翠儿带人守着呢。”
“恩,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杨诤说完,扭身看向旁边,伺候的小厮也立马补了热茶。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继续问道:
“排查人皮伥鬼的事情,进展如何?”
“回禀家主,家里的三百部曲今日全部调动了起来,查出来曾经染了痒病的、还有正在犯痒病的下人丫鬟,共计二十七名,部曲兵卒十五名,都驱赶出府了。”
“另外,查到在府内为二爷做工的木匠、铁匠、砖瓦匠二十三名,都身患痒症,也都驱赶出府了,不再聘用。”
杨诤听着这些数字脸色阴沉,追问道:
“老二那里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染了痒症的?”
管家马远立马回答道:
“查出来二爷那边人数最多,这些匠工,二爷每天中午都管一顿肉,那些肉,是人皮伥鬼蜕皮之后的无皮肉尸。二爷那里厨房的所有人老奴都派人给驱逐出府了。”
杨诤听得心惊地坐起,继续问道:
“老二呢?老二怎么样?他有没有痒症?还是不是真人?”
“回禀家主,老奴派了人问了所有下人丫鬟,包括出入了府中的二爷的好友,都说二爷没有染过痒症。”
杨诤听完捂着胸口放下心来,继续问道:
“其他族人呢?还有我那些孙子孙女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回禀家主,少爷和小姐们,目前未查到有染了痒症的,不过还查到其他亲族子弟,共七人,都软禁在单独的院子里了,想来请教家主要如何处理?”
杨诤听完眼神中有些复杂,亲族子弟,那便是族内其他族老的儿孙或者联姻家族的表亲,如何处置这些人,很可能关乎到相互之间的关系。
这些人当然是不能驱逐出府的,当下他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人皮伥鬼,于是便陷入两难之地。
管家马远看家主杨诤犯了难,于是开口道:
“家主,老奴有个主意,您看可不可行?”
杨诤将视线投去,眼神中带着疑惑道:
“说。”
“城里还有几个闲置的别院,不如先将这些亲族子弟,请到那些别院,找人看管。”
杨诤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行,你等下找人去办。”
“好的,家主。”
“另外,老大和老三那边,有啥消息没,县衙那边如何了?”
“大老爷先前派了人回来报信,不过说的与王聿公子所告知的情况相差不多,加之您当时在陪着王聿公子清谈,老奴便未跟您说,他说今晚可能不一定回府。”
“三爷那边给了消息,说晚些回来。”
杨诤听完长舒了口气,喝了口茶,继续问道:
“府里边那些染了痒症,还有被害的下人丫鬟,有没有找到到底都是被谁害的?”
“大少爷在带着人还在查,在盘问府里的下人。”
杨诤听完满意地点点头,杨钰是他的嫡长孙,也是他最满意的孙儿,“钰儿应该是能够查清楚的。”
“城里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倒是没见,大老爷派了县兵巡街,重要的街口都驻守的有兵,除了因为今天城禁坊市受了些影响,其他也无什么事情。现在天黑入了夜,宵禁,大街上安静得很。”
“那些被驱赶出去的人皮伥鬼呢?”
“回禀家主,当下也管不得那么多了,驱散的时候都是给了银子的,不管他们是去投奔亲友,还是花钱住宿,肯定会有去处的。”
杨诤叹息一声,“唉,天底下怎地还真会有厉鬼作崇之事。”
“家主,老子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变化,也不是咱们这些凡人能够想明白的。”
“老马啊,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些东西。”
“家主你是说,那些人皮和给洛邑贵人的佛皮纸?”
杨诤点了点头。
“家主过虑了,这些是供给佛的,佛和菩萨会保佑的。”
杨诤叹息一声,“唉。”
“家主,时候不早了,要不要让人伺候您更衣就寝。”
“不急,出了这么大事,我也放不下心去睡。”
“您年龄大了,得多注意身体,入秋了,夜寒。”
管家马远说完对着旁边的丫鬟说道:“去拿巾被和披挂,给家主盖着。”
杨诤也没有说什么,躺在太师椅上,闭了眼睛,念头开始神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