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墨的街巷在一点点被稀释,变成了天亮前的灰蒙蒙。
四处的鸡叫声也好象正在匹配正确的早晨节奏。
陈旧走在黑暗中,不停地躲过巡察和驻守的县兵,也同时在尝试打探听取他们口中的情报,然而这些县兵也不过是最底层的执行者,听了好多也并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回到木匠铺前,陈旧还顺路去报了个信儿。
前一日晚上赵木临时赁了新院子,他的妻儿和母亲都去了那里,陈旧过去,顺便给他们报了个平安。
起码目前来看,老赵木匠是救下来了。
至于那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格,而且还会不可控地出来占据身体的事情,跟生死相比,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让陈旧有些哭笑不得的是,赵母还是把他当成鬼,畏惧得不行。
离了别院的陈旧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到底算什么,人还是鬼?
其实他也明白,如果按照人皮伥鬼的分类,他也算是一只伥鬼,甚至,他也有过失控的时候。
但是这好象对当下的处境也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即使自己是一只伥鬼,人类记忆中求生的本能依旧会让他按照一个人的动机来行动。
陈旧回到了木匠铺门口,敲了敲门。
“爷,赵叔,是我,陈旧。”
里边立马就开了门,老周头伸手将陈旧拉了进去,老赵木匠关上了门。
“陈娃,怎么样,见到虎爷了没?问没问到你想知道的事情?”
老赵木匠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陈旧摇了摇头,回应道:“接头和信物都没问题,但是虎爷没在铺子里。”
“没在铺子里?那是不是住在别的院子了?你问伙计他去哪儿了吗?”
老赵木匠第一时间追问。
“问了,伙计说老掌柜被贵人请去了,还说了一些切口黑话,我只能猜到一半,拿不准,所以回来请教赵叔。”
陈旧如实回答。
“什么切口?
“那伙计是这么说的:‘客官,老掌柜前几天走路时候,撞上了一颗老杨树,言声儿不太方便,没给小的说。’我猜伙计说的贵人,应该是杨府的,不过我对杨府的老爷们了解不多,猜不出来后边半句是谁。”
老赵木匠和老周头听完这些话也开始思考,老赵木匠边思考边说道:
“老杨树,那肯定是杨府了,杨府家主是县三老杨诤,大老爷是县尉杨德,二老爷是县里有名的执绔子弟杨言,三老爷是县衙户曹掾杨功。言声儿不方便,这样听起来,应当是杨言。”
“这几日我也在杨府二爷杨言那里做工,确实有见到一些古玩贩子来来往往,应该是杨言,八九不离十。”
“不过,陈娃,知道是杨言好象也没什么用吧,这天马上亮了,全城昼闭,可不好出去。”
“更何况,杨府是有三百部曲兵的,装备精良,就是现在守城的那些边军来了,也不一定能占什么便宜,可不容易混进去。”
陈旧点了点头,眼神中泛出深邃。
“不急,我想一想办法。”
……
笼罩着整个西山县的黑暗,最终在卯时七刻被阳光驱散。
东城门上,守将看着在浓厚云层中破晓的金光,总算是松了口气。
天总算是亮了。
从他们接手城防,过去了一天一夜。
昨日他们接到肖光的命令,十日之后屠城,如今,还有九日。
半个时辰前,西山县府有差役来信,希望守军能够协助封城,不再放人进城,守将思虑再三,最终答应了县府的请求。
如此一来,西山县便处于了坚壁的状态,外不能进,里不能出。
不需要再排查应对入城的百姓,也不需要再门内反复应答那些想出城的士族。
对于所有戊卫的士兵来讲,今日的活计都会很轻松,故而大家也都从原本严肃的气氛中,难得地生出了几分放松。
城墙内侧的马道上,随军的伙夫开始取用干粮,准备给所有戊卫的士兵做饭。
换防了坐躺在附近休息的兵卒也有说有笑地在当下的情况下享受难得的空闲。
天亮了,城门上也挂上了闭城的牌子,这让许多百姓也不必再开口喊问。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一整日就会这么相对轻松地度过的时候,门外来了骑着高头大马的一行人。
“我家大人乃是并州灾异巡察副使肖光,有要事入城,速速开门。”
城门楼的守将也是第一时间听到了城门下的喊声,迅速走到城墙边往下看去,确实看到了骑着马的肖光。
昨日他见过肖光进城,所以认得。
只不过他有些疑惑,四座城门昨天可并没有放人出去过,对方不知道怎地出的城。
然而当下这也不是什么他需要担心的事情,对方是要入城而不是出城,那只要例行查验身份即可。
城禁不让人进城也只不过是县府的请求而已。
想到这里,他还是对着下边回应道:
“肖大人,劳烦您出示一下身份印信,县府那边来了公文,请求封城,不让人进去,末将验一验您的身份印信,走个流程,便放您进去,还请肖大人谅解。”
“无妨。”
见到肖光爽快回应,戍卒便垂了吊篮下去。
城门下,肖光伸手从怀中掏出印信,递给了旁边亲兵,那亲兵下了马,将印信放了进去。
不过多久,城门便被打开,肖光等人骑马入了城,而后城门再次被关闭。
东西大街上,肖光身旁亲兵开口问道:
“少爷,咱们回别院去吗?”
“去县衙。”
那亲兵听到这个答案有些疑惑,又问道:
“不回去看看孙小姐吗?”
肖光听完却是面色一冷,看向亲兵。
亲兵顿时被那冷冽的目光盯得闭了嘴。
肖光一骑当先,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县衙外。
谯门外的空地上,一伍又一伍的县兵正在被整练,最终被各个什长和里正带走往外而去。
肖光将马停在谯门边,下了马,旁边的门亭长立马起身来迎。
“见过肖大人。”
肖光看了看周围,看到了那铺在地上的木板,还有上边盖着白布的东西,伸出腰刀拨开了白布,开口问道:
“怎么在这摆了半具无皮的尸体?”
门亭长立马回应道:
“是为了辨别伥鬼,伥鬼看到不会认为是尸体,便能分辨出来县兵是否被害。”
肖光收回了刀,将白布重新放下,点了点头。
“好方法。”
肖光说完便没再问,带人进了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