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袁成听着很是熟悉。
他猛地转身，只见那三清神象之下，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玄色道袍纤尘不染，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口中唤的，却是他两次在梦境中历练时的名字——清云！
“老师？！”袁成失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老道长不仅真实存在于此，更一语道破了他梦中身份，而且这次袁成并没有睡着啊，他根本不知道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他强压翻腾的心绪，快步上前，照着着梦中记忆里的样子，躬敬行礼：“弟子……清云，拜见老师。”
老道长点了点头，“清云也好，袁成也罢，名字而已。你既来此，当知此间非同前处。”
他袖袍轻轻一拂，袁成感觉到了些不对劲，随后他就可以感受到自己一身的妖力被散去，头脑也开始混浊起来，神通也施展不出来，这一身唯一剩下的除了衣服就是这金刚不坏之身。
“此观，不验神通，不考法力，只挑选些东西。”
老道长声音不高，却让袁成更清淅的感受到此番的不同。
什么挑选东西，越简单的才越困难！
“前番启蒙、入世，乃筑尔道基。今次，需尔直面本心，决择前路。”
话音刚落，周遭景象骤变！
三清殿依旧，但袁成发现自己已不在原地，而是置身于一片虚空，唯有老道长的身影清淅依旧。
无数光影碎片在他周围飞速流转，最终凝成一幅幅画作。
“袁成，你为何修行？”
第一幅画作：他高坐花果山水帘洞，麾下妖兵百万，猴儿酒香飘万里，与牛魔王等大圣称兄道弟，逍遥快活，寿元无尽。
——此为“长生逍遥”之欲。
第二幅画作：他手持道剑，身绕金光，神通广大，败尽仙神，名号震慑三界，天地间无人敢直呼其名，创建无上妖国，秩序由他而定。
——此为“神通权柄”之念。
第三幅画作：翠云山欢声笑语，熊岳、水麒麟相伴左右，牛魔王、铁扇公主、如意真仙举杯共饮，盘丝岭众妖感念其恩，一方安宁，其乐融融。
——此为“亲友”之情。
第四幅画作：他脚踏仙神尸骨，打破天命枷锁，将那高高在上的天庭灵山踩在脚下，世间再无任何存在能主宰他的命运，真正超脱一切，自在由心。
——此为“颠复秩序，超脱命运”的野望。
每一幅画作，都彰显著袁成内心深处不同的渴望。
袁成也不知怎么，没有修为竟也能内视，他看到了自己在看向那些画作时，自己脑海的每一次波动。
“长生逍遥，可得安逸，然量劫之下，可能独善？”
“神通权柄，可逞威能，然权柄反噬，可能持守？”
“庇护亲友，可全情义，然力有穷时，可能周全？”
“逆天超脱，可遂雄心，然荆棘满途，可能不悔？”
袁成现在内心很是浑浊，但这一个个问题，也没打算放过他，都砸在了袁成的心头上。
这一次任何虚伪的答案都没有用，之前两次梦境积累的感悟、西行路上的见闻、内心的渴望，在此刻都被无限放大，都在逼他做出回答。
这座道观能化妖为凡，更能洞察人心。
袁成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些画作，将意识沉入内心深处，回顾着自己从一只猴子，到今日的禺狨王袁成，回顾着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老师，弟子修行……”
袁成目光扫过那四幅画卷，最终定格在“高坐水帘洞，逍遥天地间”的画面上。
“初始时，或许是为了力量，是为了生存，也可能有些对猴子的希望，但行至今日，见识过天地广阔，亦经历过生死磨难，弟子深知，若无悠长岁月承载，一切终将如梦幻泡影。”
袁成下了决定，就很坚定，“弟子求的，正是这‘长生逍遥’！以此身，历万劫而不灭，观世事变迁，护心中所想，得大自在！”
这是他所思所想的答案，也是他从花果山出来的原因。
之前一直将寻道当做了寻大腿，却忘了自己此行对长生的看法。
好在老道长拿走了他的力量，让他想的没有那么多了。
老道长闻言，脸上无喜无悲，只是轻轻一挥手。
袁成只觉得一股困意袭来，意识迅速沉沦，眼前的一切，包括老道长和三清殿，都开始模糊远去。
“又来？”
他再次睡着了。
……
清云自回到青云观，与着老道长潜心修炼。
在一日，老道长准备离去，在离去时，便让清云从四个东西中选择。
清云已经记不清其他的是什么东西了，因为自那次在三清观中做出选择，已然过去了四千五百年。
但是，清云知道自己选的是长生啊！
这四千五百年里，他走遍了名山大川，看尽了王朝更迭，沧海化作了桑田，昔日相识的友人、甚至一些敌手，都早已化为黄土，唯有他，容颜虽因心境而略显沧桑，但生命之火依旧旺盛。
世人皆羡慕他，称他为“长生仙”，所有人都渴望从他这里得到长生的秘诀，但是袁成自己也不知道啊！
他曾回到过“袁家”，看着一代代子孙出生、成长、老去、逝去，最初还有悲伤，到后来，只剩下了麻木。
他帮助过许多人，也冷眼旁观过许多事，他活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许多情感都被稀释。
然而，这长生并非无忧。
自他选择之后的这四千五百年来，有三个“存在”一直在追杀他。
他称它们为“风”、“雷”、“火”。
这三个曾与他聊过，他们本是长生的，但他们也追杀长生者，每个长生者只有轮番度过他们仨的一次挑战，他们以后便再也不会去找他们。
他刚听到这仨人说的话，便开始了逃亡，他不准备去挑战。
他选择与这三者赛跑，因为他只获得了长生，却没有修为，清风感觉自己唯一特殊的地方便是自己的身体很坚硬，自那次选择之后，自己连伤都没受过。
他试图用新的经历对抗“风”，用更强的身体硬抗“雷”，用查找同道来抵御“火”，但效果微乎其微，只能逃跑。
长生，带来的并非全是愉悦，更多的是无尽的磨损与沉重的负担。
清风有些不想长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