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金光瑶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金光瑶此计,可谓一箭三雕。”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姿态随意,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其一,借刀杀人。若计划顺利,金子轩、金子勋都会死于温宁之手。
兰陵金氏正统的两位继承人同时殒命,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自然是他这位‘恰好’不在现场的庶子。上位之路,自此扫清最大障碍。”
“其二,削弱盟友。在场参与截杀的,不乏蓝氏、聂氏的精锐子弟。
一旦他们尽数死于温宁之手,这笔血债固然记在我头上,但蓝聂两家痛失子弟,实力受损,兰陵金氏却可趁机进一步坐大,日后百家之中,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最后,第三根手指竖起,指尖仿佛凝着寒霜:
“其三,嫁祸死敌,谋夺至宝。酿成如此惨案,我魏无羡自然是百口莫辩,彻底坐实了‘邪魔歪道杀人如麻’的罪名,与百家结下死仇。
届时,围剿乱葬岗、夺我阴虎符,便是‘顺天应人’。而金家,既可凭‘为子报仇’之名收割声望,又可趁机将阴虎符掌控在手。
金氏手握重宝,一家独大,重现昔日温王在世的盛景,岂非指日可待?”
他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却让每一句的份量都沉重地压在听者心头。
山谷中的温度,随着他的话语一寸寸降低。
待到“一箭三雕”说完,许多人已是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挑唆金子勋,诱金子轩入局,再暗中命苏涉以乱魄抄篡夺控制权,驱动温宁屠杀全场……
真正的凶手,却完美隐藏在人群之中,甚至能以受害者和调解者的姿态出现!
好一个歹毒精密、算尽人心的连环绝户计!
蓝曦臣身形微晃,温雅的面容褪尽血色,那双总是温和信赖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被背叛的痛楚与难以置信。
他待阿瑶的真心、毫无保留的信任,在对方眼中,竟只是达成野心的垫脚石与可利用的工具么?
蓝启仁更是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金光瑶的手指都在发颤:
“好……好你个金光瑶!将我蓝氏禁地当作无人之境,将我侄儿的赤诚之心肆意践踏……你将我蓝家当成什么了?”
金子轩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中闪过慌乱的庶弟,哪能不明白魏无羡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先前对方那些“关切焦急”的劝慰,此刻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淬着要他命的毒。
而金子勋更是猛地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的恐惧攫住了他——
温宁,鬼将军,若真在激战正酣时被邪曲操控反噬,他们方才谷中所有人,恐怕早已是满地残肢断骸!而这滔天血债,将毫无悬念地、结结实实扣在魏无羡头上!
而自己,到死都不会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
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在面色惨白的金子轩、后怕得浑身发抖的金子勋、以及那些方才还张弓搭箭此刻却冷汗淋漓的修士脸上掠过,最后,死死钉在了摇摇欲坠的金光瑶身上。
“不……不是这样的……”
金光瑶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承受不住这千夫所指的压力,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迅速蓄满惊惶与委屈的泪水,看向蓝曦臣的方向,声音颤抖,
“二哥……你信我……这……这不过是魏公子的推测臆断!我岂会……岂会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苏宗主……我与他不过点头之交,他原为蓝氏外门弟子,被逐后或许心怀怨怼,用了什么手段盗取禁曲,也未可知啊!
我……我绝无可能去偷盗蓝氏之物,更不可能害子轩和子勋!二哥,你看在往日情分上,信我一次……”
“惺惺作态!”
聂明玦的怒吼如惊雷炸响,霸下“锵”凛冽的杀气直逼金光瑶,
“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老实!设下这等丧尽天良的局,戕害兄弟,算计盟友,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权势野心!今日我——”
“大哥!大哥息怒!等等!”
聂怀桑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聂明玦持刀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让……让魏兄说完!等魏兄说完啊!”
一直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能转的苏涉,听到金光瑶将污水全数泼到自己身上,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魏无羡嗤笑一声,指尖微弹。
这两人如今才相识不到一年,远没有原剧情中十六年狼狈为奸的“情义”,这脆弱的同盟,果然不堪一击。
苏涉只觉喉头一松,禁言已解,身体却仍被定住。他立刻嘶声喊了出来,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尖锐扭曲:
“金光瑶!你……你这背信弃义的伪君子!当初是你主动结交我,说同是出身微末,理当互相扶持!是你暗示我金子勋跋扈该死!
是你得知我下了千疮百孔咒后,定下这穷奇道之计!乱魄抄也是你亲手交予我,说关键时刻可派大用!如今东窗事发,你就想将我当作弃子,把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告诉你,休想!我手里还留着与你往来传信的密件,还有你赠我资源、吩咐行事的记录!你想甩干净?做梦!你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娼妓之子!”
“你血口喷人!”金光瑶尖声反驳,脸色却更白了几分。
“我血口喷人?”
“金光瑶,你敢发誓,你从未嫉妒金少宗主,想过取而代之?你父亲金光善,难道没有逼你谋夺阴虎符?当时你可是答应得干脆利落!
不止如此,你还主动献计给金光善,离间魏无羡和云梦江氏,传播夷陵老祖‘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流言!怎么,现在想全推给我?”
苏涉此言一出,如一块巨石砸入本已不平静的深潭,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大哥!”
聂怀桑激动地扯着聂明玦的衣袖,声音都提高了些,
“你听见了吗?我之前怎么说的?魏兄不是那样的人!那些可怕传言,果然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许多修士脸上露出愕然与恍然交织的神情,低声议论开来:
“竟是金家暗中捣鬼?”
“难怪……有些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要彻底坏了夷陵老祖的名声,让他众叛亲离啊!”
“离间云梦江氏?金家真是无耻……”
“魏婴……”
蓝忘机浅色的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猛地握紧了魏无羡的手腕。
他侧过头,目光紧紧锁住魏无羡的侧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盈满清晰可见的痛色与后怕。
他的魏婴……那些铺天盖地的污名,那些背负的屈辱和孤立无援的境地,原来并非偶然,而是源于这样一场处心积虑、恶毒无比的构陷!
再看向金光善与金光瑶时,他眼中那份冰封的寒意之下,已悄然燃起了凛冽的杀意。
魏无羡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蓝忘机目光中的沉痛,心中微软。
他反手拍了拍蓝忘机的手背,指尖传来安抚的暖意,示意自己无事,无需为这种宵小之辈气恼伤怀。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情氛围,立刻被一声饱含怒意的尖锐质问打破——
“你说什么?”
江晚吟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射向苏涉,紫电在他指间噼啪作响,脸色铁青,
“什么叫离间魏无羡和云梦江氏?你给我说清楚!”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离间”二字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
无数个被流言和嫉妒缠绕的日夜,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恶言……难道其中当真掺杂了别人的刻意引导?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不愿深究的恼怒掩盖过去。
他狠狠瞪向魏无羡的方向,心中更加怨恨,若不是这人成天惹事树敌,谁会盯上他们?
然而苏涉此刻恨意翻涌,只顾盯着金光瑶,根本无暇理会江晚吟的质问。
金光善却像是抓住了转移视线的机会,立刻厉声插话,试图将水搅得更浑:
“逆子啊逆子!”
他指着金光瑶,一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姿态,
“我何时逼你做过此等丧心病狂之事?你自己利欲熏心,犯下弥天大罪,还想攀诬为父?我金光善一生磊落,怎会……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金光瑶猛地抬头,看向金光善的眼神里,惯常的恭敬畏缩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怨毒与疯狂。
“父亲……我的好父亲……事到如今,您还要将儿子当作最后一枚弃子吗?
是,有些事是我做的,可哪一件,不是按照您的心意,不是想着为您分忧,为金家谋利?
如今事败,便全成了我一人的罪过?诸位都看清了!这便是兰陵金氏宗主!用得着时,我便是一把好刀;出了事,我便成了必须割去的腐肉!哈哈哈哈……”
“孽障!你……你胡言乱语!我打死你这逆子!”
金光善气得浑身发抖,作势拔剑欲刺,却被身边长老慌忙拦住,场面一时混乱。
“够了!”
金夫人厉声喝断,她先以淬毒般的目光剜了金光瑶一眼,旋即转向金光善,怒声道:
“金光善!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早就跟你说了,这个下贱胚子养不熟,你非要把他接回来!如今你们父子算计,竟算到子轩头上!你们两个都该死!”
这番话语如冰锥刺骨。
一旁的金子轩如遭重击,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前似有片刻发黑。
他怔然看着状若疯狂的父亲、怨恨决绝的母亲,以及瘫软不语的庶弟,长久以来支撑他的家族荣耀与温情表象轰然崩塌,露出底下算计与毒汁横流的狰狞面目。
冰冷的荒谬与刺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紧握双拳,指节捏得发白,喉头哽塞,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金麟台,难道只有他一人活在虚假的泡影里?真是……可笑至极。
魏无羡冷眼瞧着这场盟友离心、父子成仇、夫妻反目的丑剧,冷嗤一声,语气嘲讽:
“狗咬狗,一嘴毛。”
你也配提‘恩义’二字?碧灵湖除祟,我、蓝湛,乃至温宁,都曾救你一命。你不思回报,反而因金光瑶的记名之恩,便与他合谋,陷害我和温宁。早知今日,当初便该任你沉尸湖底,倒也干净。”
苏涉面如死灰,却梗着脖子,声音嘶哑地辩驳,带着一种扭曲的愤懑:
“你们……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投了个好胎,生在仙门望族!凭什么看不起我?!我若有你们的出身、资源,必定不比你们任何人差!”
他充血的眼睛猛地转向蓝忘机,目光里的嫉恨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你——含光君!你凭什么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样子!仿佛所有人都不配入你的眼!
你不是最看重这位夷陵老祖吗?不是与他交好吗?我偏要让你痛失——!”
这番没头没脑、充满嫉恨的狂言,让许多人都愣怔疑惑——这怎么又扯上蓝忘机了?
“放肆!岂有此理!”
蓝启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呵斥。
电光石火间,却见魏无羡眼神一寒,凌空随意一挥手。
“嘭”的一声闷响,苏涉如被无形重锤击中,倒飞数丈,重重摔在碎石地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蜷缩着呛咳不止,再也无法成言。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那点疑惑瞬间被眼前的震慑取代,下意识地后退,在苏涉周围空出一片地带。看向魏无羡的目光充满了惊惧与忌惮。
这位夷陵老祖,怎么比以前还要深不可测?而且,一言不合就差点置人于死地。
若是从前,他们早就出言指责了,可如今看到魏无羡那毫不留情的架势,他们都默默闭紧了嘴,生怕自己也步了苏涉的后尘。
聂怀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出手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魏无羡,眼底满是钦佩之色。
蓝忘机虽有些惊讶,却也欣慰于魏无羡拥有了强悍的实力,不再轻易被百家欺辱。
魏无羡心底轻嗤,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那么傻,时常被这帮人欺负到心酸流泪,真特么丢他的脸。
他随意地收回手,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恼人的蚊虫,对着苏涉的方向慢条斯理道:
“蓝湛冤枉。他一向少言寡语,并非针对你一人。即便是我,”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微怔的蓝忘机,语气不自觉软了一丝,
“也是死缠烂打,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才让他肯与我多说几句话。是你自己心思狭隘,敏感自卑,总觉得旁人看不起你。
实际上,看不起你的,始终都是你自己。”
蓝忘机睫羽微动,浅色的眼眸看向魏无羡,又转向痛苦不堪的苏涉。
他不知苏涉竟因此等缘由嫉恨于心,甚至牵连魏婴。
感受到他的目光,魏无羡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为这种小人介怀。
这段插曲过后,魏无羡目光恢复平静,再次落回那对“父慈子孝”
“至于你们父子,也不必互相推诿了,本就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金宗主,你的算盘,当真无人知晓?你原本的打算,是让金子勋这莽夫打头阵,再让金光瑶暗中配合,于穷奇道截杀我。
成了,你得阴虎符;败了,折了不重要的儿子和侄子,也能激化矛盾,为你日后围剿乱葬岗造势。只可惜——”
他略一停顿,瞥向眼神晦暗的金光瑶,讥诮道:
“你这儿子青出于蓝,早就看穿了你是让他来送死,岂会甘心?
所以他送金子轩来当替死鬼。金宗主,你算计一生,可曾算到被自己养的毒蛇反噬?”